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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讨研究] 沉沦的菩提──苏曼殊全传 作者:王长元

沉沦的菩提──苏曼殊全传 总序

  中华民族已有七千年的悠久历史。

  中华民族在广袤富饶的土地上,以其伟大的创造力、强大的生命力和巨大的凝聚力,创造了无可比拟的辉煌。刚健有为、刻苦耐劳、聪颖深邃、自强不息、英勇奋斗、不畏强暴的民族精神,在世界民族之林中闪烁着熠熠光辉。

  中华民族以宏大的包容精神,持续而富于创造性地谱写了灿烂的文化。

  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旖旎多姿的中华民族文化,是先民留给今人极为珍贵的宝藏,亦为世界文明作出了卓越贡献。它凝结着炎黄子孙改造世界的不朽业绩,包含着华夏历代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文学艺术家、科学家及各个领域先贤的丰厚的创造。其中,也包含历代才子(才女)们的特殊贡献。

  才子(才女),是指有突出的聪明才智、在某一领域有特殊才华和特殊贡献的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两句诗道出了从先秦以来,中国历代“才人”

  后浪推前浪、灿若群星的态势。这些才子(才女)们,在当时推动和领导着某一领域的时代大潮,他们更为中华民族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文化遗产。

  《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将再现中国历代才子(才女)们的英姿、才华、业绩,以及他们一生所走过的道路,从而塑造出一批栩栩如生的中华民族精英的形象。

  在当代中国,人们怀着强烈的时代感、现时的价值观与审美观和面向未来的长远见地,去审视和发掘传统文化,去寻觅和探求时代脉博与民族传统文化的最佳切合点,在迈向21世纪的征程中,为我们民族快速前进而不息地拼搏。中国历代才子(才女)们给予今人以不可估量的智慧和原动力。中国历代才子(才女)实在很多很多,《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仅仅遴选出一百位巨子,由一百位作家撰写,他们将尽心竭力,妙笔生辉,再现巨子风采。历史的使命,要求我们必须弘扬民族优秀文化以激励民族自豪与自强,以历代巨子精英们的精神激发民族发奋与奋进,用爱国主义传统推进中华民族的振兴与腾飞。这需要我们全民族的共同努力。时代需要各个领域率先世界水平的民族巨子。策划、撰写、出版这套《中国历代才子传丛书》的主旨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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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一、凄苦的孽缘

  夜,已经很深了。浓墨一样的天上,连一弯月牙、一丝星光都不曾出现。偶尔有一颗流星带着凉意从夜空中划过,炽白的光亮又是那般凄凉惨然。风,是子夜时分刮起来的,开始还带着几分温柔,丝丝缕缕的,漫动着柳梢、树叶,到后来便愈发迅猛强劲起来,拧着劲的风势,几乎有着野牛一样的凶蛮,在横滨的每一条街道上漫卷着,奔突着……

  这时,在横滨县东北角S巷的一座低矮的木屋里,一个年轻女子手扶窗棂向外张望着,目光里满是茫然和凄楚。几乎有着身临绝境时的哀伤──

  矮柜上蜡烛已经流满红泪,斑斑驳驳地凝于柜盖之上,黑红的蜡捻,顶着一个豆粒般黄白的光亮,将屋里弄得昏昏暗暗,偶有小风吹入,光亮便突突地摇曳起来,于是屋里就越发昏暗了。

  昏暗的天地里,只有女人的身影显得硕大无比。

  这么张望了一个时辰,她微微转过身子。恰巧那粒光亮,正能照清她的面庞:那本是一张光彩照人、生动无比的脸,俊俏的嘴角,娟秀的鼻子,红润的双颊像绽放着两束桃花。尤其是那双鲜亮的眸子,黑黑的似一泓泉水,时时有波光在闪烁,又犹如一对灵巧的嘴巴,不时传递着千言万语。只可惜此刻这一切都被一层云翳笼罩着,至使整个面颊枯萎起来,暗暗淡淡的不见一丝光泽。

  她低下头来,目光又落在柜盖那页马莲纸的信笺上:

叶子:

  我的孩子!

  你的前两封信我们都收到了。对于你在信中不着边际的解释、开脱,我们觉得一丁点的意义都没有。你在你姐姐家的几年里,我们以为你学会了女红、织绣,学会了做人的事理。可是,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露脸的事没做出,你却干出了不光彩的勾当,……

  简直丢尽了我们的颜面,伤透了我们的心。

  上天有眼,难道我们前世干了什么孽障的事情,才生了你这么个现眼女儿。报应,真是报应啊!

  现在,说别的都已经晚了,都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唯一的想法就是望你速速回来,越快越好!

  至于孩子,那是无辜的,虽说是孽种但毕竟是条生命。你不要毁了他,也不要伤了他,就留给你的姐姐河合仙吧!

  我们也知道,孩子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是不一定舍得扔给你姐姐的,但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爹妈的脸面,也为了你自己,你必须把孩子留下,必须留下!

此致
父母具
一八八四年×月×日



  看罢信笺,她鼻子又一次酸涩起来,亮晶晶的泪水,便立即盈满眼眶:三年里发生的一切几乎像一场色彩缤纷的梦,只是随着色彩的逐渐退去,梦却变得越发苦涩了。

  1881年仲春的一个早晨,她是坐着村上的牛车来到横滨的。牛车慢悠悠走在街上的时候,她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够使了。她看到宽敞笔直的街道,新奇高耸的木楼,熙熙攘攘色彩缤纷的人群,她有点惊呆了。她没有想到村外的世界会是这样子:车这么多,楼这么多,人这么多。尤其是当她第一脚踏进姐姐家门槛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被姐姐家典雅丰裕的生活吸引住了:那雅致的庭院,小巧的木楼,以及甬道上木屐发出的咯嗒咯嗒的声响,都向她昭示着新生活的韵味、情调。再一比较乡间的土屋、柴垛、草灰……

  心里觉得灰暗暗的。

  她的到来,立刻使木楼里欢欣起来:姐姐河合仙高兴,姐夫苏杰生也非常高兴。河合仙的高兴是姐妹团聚,互诉衷肠;苏杰生的高兴是叶子美貌,摄魂动魄。

  然而随着岁月的一寸寸流逝,河合仙兴奋的神情渐渐一丝丝退去了,而苏杰生脸上笑意却渐渐地扩大了。

  这位茶行中的商贾,以往除做生意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烟馆、酒肆、茶楼、粉巷之中,而今他的目光中,只剩了叶子一人。他把叶子比作生命的绿叶。他说,没有叶子,我的生命就要枯萎。他私下为叶子买了项链、手镯、香帕,又专门去东京为她买了件和服。

  面对苏杰生风流洒脱的气质、柔情蜜意的情怀,身着东京和服的叶子,带着一脸桃红第一次敞开了少女的心扉:

  “姐夫,你真的爱我吗?”

  “叶子,你,你莫非还没有感觉到吗?”苏杰生由于激动,变得口吃起来。

  “可是,你,你已经有了三个女人啦!”

  “但叶子,我却不爱她们呀。无论是黄氏,还是陈氏,甚至包括你的姐姐,我都不爱她们呀!我唯一的爱,就是你。”

  “姐夫,不要说了。”

  “叶子,不要叫我姐夫,叫杰生。”

  叶子听罢,眼里流出了泪,啜泣地叫了一声杰生,于是便扑了过去。

  杰生紧紧地搂住了叶子。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苏杰生已经拥有了叶子;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的共同果实,那个崭新的生命便开始诞生了……

  如今,刚刚做了三个月母亲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孩子离开她以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那小小的生命,饿的时候咋办?渴的时候咋办?哭的时候咋办?尿的时候咋办?更可怕的是,病的时候咋办?虽说姐姐温柔、善良、贤惠,有着天生的慈母情怀。可是她毕竟不是孩子的妈妈呀!她的血脉毕竟没有和孩子的血脉在一处流淌过呀!孩子的哭声她理解么?孩子的眼神她懂得么?孩子那胖乎乎的小手抓挠起来,她领会么?

  这样一想,她觉得还是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带回家去。她想,只要孩子在身边,自己的心才能够踏实,否则这一辈子都不会安稳的。可是,当她的思绪又回到父母信札上的时候,她身子禁不住的战栗了一下,父母的态度是再清楚不过了,要她将孩子留下,并且必须留下。如果一旦违命回去,他们会恼怒的,伤心的,无脸见人的。真若是为了自己,而使父母在村民们中间矮了半截,她就感到对不住他们。自她记事以来,父母就像花朵一样培育着她,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学文化。为了她,他们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为此,她也曾多次暗暗下过决心,长大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报答那种养育之恩。如今,她已经长大了,也已经做了母亲,那种养育之恩非但没有报答,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将要刺伤他们的心……想到此,她又犹豫起来。

  窗外的风,依旧刮着,卷浮起的砂粒,直拍拍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窗内,烛火还是那般跳跃,不时地爆起一朵亮亮的灯花,随后一缕黑烟就蜿蜒升起。

  这时,叶子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心中暗暗的祈祷,孩子的命运就全靠你啦,是去?是留?只有你来做主啦,如抛出了正面,孩子就领走,如抛出了反面,孩子就留下!

  主意已定,她便缓缓地跪下来,将两只手慢慢地合拢在一起,举到眼前,向窗外拜了几拜。于是目光便庄严起来,视点牢牢地看着一处,手中那枚铜钱便在掌心里摇晃起来,她能清晰地听见铜钱磨擦手掌发出的响声,这声响,把她脑袋弄得空白起来,使她一时来不及去想别的什么。

  这么摇晃了十几秒钟,她的手掌扇面状地向外挥撒开去,接着地面上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循着声音,她怯怯地爬了过去,于是又伏下身子仔细地辨认起来。当她确认那朝上的一片是反面的时候,她立时呆在那里,目光牢牢盯着铜钱都不曾移动。这样足足捱过四五分钟,似乎才有一种活气从她喉咙里反涌出来,于是哭叫的声音便突兀地响起来了。

  床上的孩子被她的哭声惊醒,眨动一下眼睛,也哭了起来。

  这时,房门开了。河合仙披着衣服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妹妹,不解地问:“叶子,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不管孩子?”

  这时,叶子收住了眼泪,仰脸看了看姐姐,啜泣着说:

  “姐姐,我对不住你。”

  “叶子,这话你已经说过一百遍了,不要再说了。”河合仙搀扶起妹妹。

  “姐姐!”叶子依旧泪眼望着河合仙,“妹妹今生有一事相求,不知姐姐肯不肯答应?”

  “叶子,说的是哪的话,只要是姐姐能办到的……”

  “姐姐,那叶子就先给你磕个头了。”说罢叶子就伏到地上。

  河合仙赶忙将她拉了起来:“叶子,你这是怎么啦,到底是什么事呀?”

  叶子回身将孩子从床上抱了起来,长长地亲吻了一下,对着河合仙说:“姐姐,我要回家了,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孩子的亲娘啦。”说着就把孩子送到了河合仙的怀里,转身向门外跑去。

  “叶子!你……”河合仙大喊一声,眼泪也流了出来。

  河合仙只得悠晃着孩子,可是目光依旧向门外的黑暗看去。

  门外的风和方才相比,已经变得柔弱起来。街边的柳树却依旧轻轻地摇摆。渺远的天际,不知何时露出一弯残月,孤零零地,发着惨白的光。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二、初露才情

  叶子走后,抚育孩子的重任就落在河合仙身上。三十几岁的女人,又重操旧业,伺候起婴儿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她却做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早晨去城北打牛奶,中午哄孩子睡觉,晚上给孩子洗个澡。孩子睡着之后,还要贪黑洗涮尿布。

  尽管她吃尽了苦头,挨尽了累,但是她心中是喜悦的,首先,她觉得没有辜负妹妹的心,妹妹的心就是这个孩子,孩子茁壮了,妹妹的心才能踏实。再者,孩子聪明的天性,也给了她莫大的欣慰。

  说来,也真是件奇事,还不曾会说话的孩子,便有着超群的记忆力。一天,在他要睡觉时候,河合仙唱着《摇篮曲》,摇晃着他。优美的曲子似乎一下子就打动了他,他闪动着一对大眼睛,静静地听着,一点也不做闹,睡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第二天河合仙哄他睡觉,忘记了唱《摇篮曲》,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拍着他,他却怎么也不睡,又是哭,又是闹,手脚不停地抓挠着,弄得河合仙非常慌恐。摸摸他的脑门手脚,都不见异样,至此,她非常奇怪。刚要抱起孩子去看医生。正这时女仆人唱着《摇篮曲》从窗前经过,立时,他便不哭闹了,安安静静地听着,脸蛋又露出了笑靥。河合仙非常惊奇、喜悦,当晚,就将这一喜讯告诉了苏杰生。

  自叶子走后,苏杰生一直处于悲苦之中。情感的突兀打击,使他整个心神都有些迷失,一度由爱神带来的亢奋情绪也沉落下去。虽然他依旧做着茶叶买卖,可是整个心思却完全不在经营运作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烟馆、酒楼中。他要在鸦片的幻觉里寻得快慰,他要在酒精的麻醉中逃避痛苦……如今,听见河合仙说起孩子的情况,他似乎突然有了感悟,觉得这孩子就是叶子的外化,就是叶子的演变,这孩子,就是他和叶子情感的系结……于是他将寄予叶子那份遥远的爱,一下子扯到了身旁,施与到孩子身上。

  这个晚上,他第一次将孩子抱到面前,仔细端详起来。他惊奇地发现,这孩子长得异常鲜亮:白白的脸蛋,直挺的鼻梁,嘴角硬硬的透着倔犟,尤其是那对眸子,像一对含着水的黑葡萄,熠熠闪着光亮。这长相,分明是他和叶子优长的精选,是一种情与美的综合……

  就是从这一刻起,苏杰生对孩子开始了爱的投入,开始了知识的启蒙。他每每做生意之余,或闲暇的时候,总是拿过一本中国的启蒙读物《千家诗》或《唐诗三百首》……

  他每吟咏一句,孩子便也呀呀地说上一句。

  一年中秋,杰生情有所动,对着明月,吟咏那首《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料他刚吟咏完,那孩子竟也吟咏起来,而且奇迹般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他们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天才。这种过目成诵的才能,常人是不具备的。为了验证孩子的天赋,苏杰生又找到了一首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诗──李贺的《莫种树》:

  园中莫种树,种树四时愁。

  独睡南床月,今秋似去秋。

  同样,他刚一念完,孩子就能背诵下来。这一下,惊喜得苏杰生、河合仙一个晚上都没睡觉。夜里,苏杰生兴奋地爬了起来,翻了半宿《康熙字典》,最后给孩子寻得了个名字:苏戬。戬吉祥之意,他觉得,苏家出了个天才,定能带来吉祥……

  河合仙汉语虽然蹩脚,可是对苏戬这个名字还是很欣赏的。她愉悦地对杰生说:

  “杰生,你给孩子起这么个好名字,真是有才。”

  “我有才还是这孩子有才。”

  “爹若没才,孩子的才从哪来呀!”

  说罢,她和杰生都笑了。

  其实,对于小苏戬来说,听歌也好,背诗也好,不过是爆出一两朵才情的火花,然而他真正才情的显露是在半年后的一天。

  那日,天气出奇的好,风也柔和,阳光也明媚。河合仙领着苏戬来到了S公园。

  S公园地处横滨南郊,西面是丘陵,北面是草地,东面是白浪涛天的大海。虽然横滨当时不过是一个口岸小城,可是这里的公园还是极有特色的,既有非洲丛林的斑马,又有澳洲的袋鼠;既有沙漠中的骆驼,又有深海里的怪兽;既有北极的白熊,又有中国东北的猛虎……

  小苏戬来到人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动物,他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动物王国吸引住了:他一会儿逗逗松鼠,一会儿看看大象,一会儿又和小猴子做鬼脸……当他看到斑斓猛虎的时候,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妈妈,我要老虎。”说着就向笼子扑去。妈妈立刻拽住了他:“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吃人呐!没听人家说么,老虎屁股摸不得。”

  “不嘛,我偏要!”小苏戬来了倔劲,硬是来到笼子前。

  笼中的老虎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本来正伏卧在地上小憩,这时,晃动一下身子便威立起来。伸纵一下腰身,晃动晃动尾巴,于是便张开嘴巴,露出一排硕大牙齿,跟着就大啸起来,叫过两三声之后,就缓缓地向他走来,到了近前,极亲昵地向他看了一眼。

  小苏戬高兴极了,他多想伸出小手摸摸老虎呀!无奈,笼子铁丝太密,他只得亲昵地看着,临要离开的时候,他几乎掉下了眼泪,他真的舍不得丢下那老虎。回到家里,饭顾不得吃,水顾不得喝,拿过纸、笔,伏在地上就涂抹起来。

  开始,河合仙并没有留意,可是天快擦黑了,发现小苏戬还在那里画呐。她便走了过去,细细地向那张纸上看去。河合仙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还不足5岁的孩子,竟将白天看到的那只猛虎生动逼真地画到纸上。无论是虎的神态,还是虎的形体,都画得惟妙惟肖、细腻传神……

  河合仙完全惊呆了,她连忙喊来杰生。杰生看罢也惊呆了。

  小苏戬扭头看一眼还在发愣的父母,挑皮地问:“画得像不?”

  “像!像!”河合仙、苏杰生一齐回答,他们兴奋得不知怎么表达好了,一同把小苏戬抱起来,然后又高兴地举过头。

  “妈,我有自己的老虎了。”小苏戬得意地说。

  河合仙、苏杰生都被逗笑了。

  于是,这只“纸老虎”,便成了后来的著名画家苏戬的第一幅作品。这幅作品,在他整个生命画卷中的意义,是不可低估的。

  ……

  1889年,6岁的苏戬回到广东的故乡后,更加显露出绘画的天才。

  苏戬的故乡──白鹤港,是广东香山县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小镇。这里,小镇地处山坳,景色宜人,山上翠竹如烟,白雾缭绕,林中鹤巢甚多。每每夕阳西下,白鹤云集,小镇显得愈发秀丽。故有童谣之云:“流水淙淙白鹤港。”

  这般景色,是日本横滨无法相比的。喜的小苏戬每日画个不停。他画山泉、溪水、白雾、翠竹、野鹤、山鸡,画绿草、山地、田埂、老树、耕牛……他每画完一张画,就小心翼翼挂在屋子的墙上。半年过去后,他家屋里几乎成了画廊,花花绿绿的,异常鲜艳,惹得镇子上的大人孩子都来观看。渐渐的,村民们都称苏戬为小画家。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三、学子生涯

  1889年仲春,是苏戬一生里最难忘的岁月。就是在这年的春天,他进入了本家“私塾”。

  这座“私塾”,设在苏家东面“简氏大宗祠”内,离苏戬家也只有百八十米的距离。它是苏家专为本家族子弟求取功名而开办的“私塾”。原来苏家,对功名的求取只放在金钱上,认为世间若有雪花在,神门鬼门也洞开。这在苏家家谱上是有所记载的:

  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苏浙赈捐第十三次奖案:苏仁章捐银一百八两,准作监生。十三次奖案两江总督册报:苏仁章捐银一百两,准予县丞衔。十三次奖案两江总督册报,县丞衔苏仁章。捐年四十六岁,捐银五百两,准给蓝翎。

  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苏浙赈捐第十三次奖案:奉旨事,两江总督册报:俊秀苏朝日晖三十九岁,捐银一百八两,准作监生。册报:监生朝晖捐银一千两,准予同知衔。册报:同知衔朝晖捐银七百十两,准加带一级,并给与父仕昌,母林氏,兄仁章,嫂黄氏从四品封典。

  ……

  渐渐地,苏家感到,若使苏氏后代能当上真正的官,而不是求得像红章、朝晖这种徒有虚名不能吃,不当喝的空衔,除了要有银钱之外,还要有比银钱更重要的东西──

  学问。因此,苏家就办起了“私塾”。

  私塾的先生是一位本家,名叫苏若泉。长得清癯,干瘦,整学生也是极其的严格。他每每讲课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条戒尺,颤颤悠悠地晃动着。哪个学生稍一溜号,他便厉声地叫起你的名字,进行提问,如果答不上来,他手中的戒尺,便挥动起来,管叫你吃尽苦头。

  一次,私塾里学习《古文观止》的《滕王阁序》篇。老先生被王勃的才情和文中的风韵所感染,正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地诵读着: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老先生正念得起劲,忽听见下面传来一声翻纸的声音,他循着响声悄悄看去,发现苏戬正在那一笔一笔画着画,他立刻动了怒,大吼一声:

  “苏戬!”

  苏戬战栗一下,即刻站了起来。

  学生们的眼睛也一齐向苏戬看去。这其中有两个人几乎为苏戬急出了一头汗:一个是苏维春,苏戬二叔的儿子。一个是煦亭,苏戬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都是朋友,都曾因头脑笨吃过板子。这会儿,他们真为苏戬捏了一把汗。

  老先生掂了掂手中的戒尺,一步步来到苏戬跟前,斜着眼睛觑了他一下:

  “你说说,我方才念的那段文字,哪几句是世人称道的写景佳句?”说罢,又用手摸挲一下戒尺。他早已想好了,只要苏戬眼睛一发呆,他的戒尺就回敬过去,专拣手和屁股打。一戒尺下去,皮肉就得红肿起来。惩罚不听课的学生,他是最有办法的。他正这么得意洋洋地想着,不料,苏戬却扬起了头,响响亮亮地说:

  “先生,我觉得写景最好的是这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老先生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依旧严厉地问:“为什么上课不听讲,却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戬眨了眨眼睛:“先生,你领着我们念第二遍时,我就记住了。”

  “记住了?”老先生嘴角撇了一下,不信任地笑笑,道:“好,那你接着我方才诵读的地方,背诵一段。真背下来,我便饶了你,否则……”戒尺依旧晃动起来。屋中的空气愈发紧张了,连学生们喘息的声音都听得真切。老先生倒背手在地上嚓啦嚓啦地走着……苏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便背诵起来: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俱,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老先生听到此处,悄悄放下手中的戒尺,内心里无比激动。教私塾算来已有二三十年了,教过的弟子也是成百上千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他觉得眼前的苏戬和作《滕王阁序》的王勃的才情没有什么区别。如若培养得好,将来定能成为奇才。就是从这时候起,老先生便给苏戬吃起了小灶,把自己珍藏的好书都拿给苏戬看,至此,苏戬长进很快。

  一日,秋阳灿灿,风儿也异常爽利,明净的山野里,迷漫着果香、花香和秋草的芳香,山鸟的啁啾声早已从山谷里传来,响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老先生终受不住山野的诱惑,带着学生来到山地间。一来,他要和学生们一同来欣赏和感受一下大自然,二来也可顺便激发一下学生的激情。刚过一片草坡,就见一个农夫正在赶着水车灌田,老先生立时来了兴致,当即就对学生们说:

  “我出个上联,谁能对上下联?”

  “什么联?先生快说。”同学们兴奋地问着。

  老先生捋了下胡子,便吟咏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同学们听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现出一副发呆的样子。

  只有苏戬眼睛眨了眨,仔细看了看农夫。当他看到农夫手中的扇子时,忽然灵机一动,随口说道:“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妙!妙!”老先生当即赞扬起来,随后兴奋地说:“我再出一联。”

  “先生快出,难难苏戬!”

  老先生说:“蒲叶桃叶葡萄叶,草本木本。”

  苏戬思索了一下,便说:“梅花桂花玫瑰花,春香秋香。”

  “好!好!苏戬真是天才。”老先生喜得几乎无法合拢嘴,一把拉住了他,说:

  “你看这联怎样对?”

  “请先生赐教!”

  “听着。”老先生说:“此木为柴山山出。”

  苏戬眉头皱了皱说:“因火生烟夕夕多。”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谁还有什么好对、难对,都拿出来,今天咱们考考苏戬。”

  “好!”同学们一同叫起来。接着大家就接二连三地出开对联了。

  甲同学说:“竹本无心,一节不管一节。”

  苏戬答:“松原有子,一概都是干包。”

  乙同学说:“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苏戬答:“今夕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对年头。”

  丙同学指着一处断桥说:“今日过断桥,断桥何日断。”

  苏戬微微一笑说道:“明朝奔明月,明月几时明。”

  丁同学接着说:“晚霞映水,渔人争唱《满江红》。”

  苏戬猛一转身云:“朔雪飞空,农夫齐唱《普天乐》。”

  戊同学说:“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

  苏戬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

  己同学说:“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苏戬答:“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门以时入山林。’”

  庚同学说:“干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干坤已定。”

  苏戬答:“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辛同学说:“朝朝朝朝朝朝夕。”

  苏戬答:“长长长长长长消。”

  这时,本地的一个土财主徐老八捧着两个西瓜,从这儿路过,见苏戬答得这样顺畅巧妙,觉得非常惊讶。心想,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学,岂不是事先就有准备。回想自己当年也曾是出诗、对诗的高手,何不就此难他一难,于是就将西瓜放到了地上,说:

  “小娃娃,我出个联你能答得出吗?”

  苏戬看了先生一眼,对先生说:“老八,你就出吧!”老八笑了笑,拿着腔调说:

  “竹笋出墙,一节须高一节,”

  苏戬随即便答:“梅花逊雪,三分只是三分。”

  “妙!妙!”老八连声说:“再给你出个怎样?”

  苏戬此刻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便说:“我不再对了!”

  “看看,败了不是!”老八兴奋地嚷着,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连说:“我从小到现在,就没遇见过对手!”

  苏戬听了便有些光火,小嘴咕嘟着说:“你竟敢夸海口,如果你再出一联,我对上咋办?”

  老八笑嘻嘻说:“咋办?咋办都行。”

  苏戬口渴得要命,看到老八脚下的西瓜,心里就是一亮,便说:“我要对上,你那西瓜,就给我们大家解解渴怎样?”

  “行行行!”老八很轻蔑地看了苏戬一眼,说:“你要真能对上我这个对,两个西瓜算个什么!”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老八说着脑袋就摇晃了几圈,似乎思考着什么,随即便说:“小娃娃你听着,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成战。对吧!”于是他将目光牢牢地盯着苏戬。

  苏戬着实有些犯难了,眉宇间猝然紧皱起来,鼻翅上冒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同学们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见此,老八愈发催促起来:“对呀对呀,小娃娃,怎么对不上啦!”

  突然间,苏戬眸子猝然一亮,说:“你听着!”

  “好!说吧!”老八呈现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

  苏戬脸仰起说:“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居边,合手即拿。”

  “好!”同学们一齐喊了起来,接着将西瓜从老八的脚边抢了过去,砸开便吃。

  老八赔了西瓜,很是沮丧,想来想去,还是不忿,咬咬牙便说:“你听着,这还有个联。”

  “什么联呀?”老先生感到异常好笑,说:“那你趁现在他们吃西瓜这功夫,说出来吧!”

  老八就摇头晃脑地说:“思前想后看《左传》书往右翻。”苏戬吃完一块西瓜,把嘴一抹,说道:“这样简单的对联,我本来不屑一对,可是看着你这样焦急,我也只好遵命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西瓜皮朝老八扔去,随即说道:

  “坐北朝南吃西瓜皮向东甩。”

  老八挨了一西瓜皮,本想发作,但因为讲得对对,无法翻脸,也只好红着脸连声说:

  “对得好,对得好!”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四、幻灭的梦想

  一进腊月,人们就忙碌起来了,有的舂米,有的磨面,有的粉刷房子,有的套上车,去城里办置年货……平平静静的小镇,立即热闹起来了。苏家大院的喜兴气氛,更显得异常热烈。上屋在蒸着敬祖的馒头,下屋里裁着祭祖的黄纸。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放了冬假,正在那里放着爆竹。

  煦亭手拿一截黄香在点一枚爆竹。苏戬和维春堵着耳朵在观望。

  这时,传来一阵当当的敲门声。

  “进来!”煦亭喊一声。

  门开了,进来一个身着绿衣服背着绿背包的邮差。他问:

  “这是苏宅么?”

  “是啊!”几个孩子一齐说。

  于是他把一封电报交给了煦亭,说:“这是你家的电报,快点交给大人。”说罢就走了。

  立时,几个孩子就围住了煦亭,说:“打开看看,写的是啥!”

  煦亭便拆开了电报。只见上面写着:

  我们全部返乡过年,二十三抵。

  于日本

  “二叔他们要回来了!”维春乐得喊了起来。

  “啊!太好了!”几个孩子乐得蹦了起来,一阵风似地向屋里跑去。

  当晚,苏戬便失眠了。他望着黑黑的夜空和一闪一闪的星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

  细细算来,他离开横滨,离开妈妈河合仙已经五年了。五年里,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梦,梦中他不知多少次见到妈妈。有一回,他清晰地梦见横滨码头妈妈为他送行时的情景:那天妈妈的脸色非常难看,白惨惨的,没有血色,两眼被泪水泡得红肿,一条纱巾孤零零地缠在她的脖子上,被海风吹得凄然飘荡。她呆呆站在岸上,看着轮船,看着轮船上的他。他开始还没觉得怎样,还和陈氏的孩子在玩耍。可是,当汽笛声忧伤地响起,轮船徐徐离岸的时候,他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疯狂地向船舷跑去,再一看岸上的妈妈,已经满目泪水了……妈妈!他不顾一切地喊起来……这一喊,把自己喊醒了,摸一摸腮边,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如今,妈妈、爸爸他们就要回来了,自己就像一只孤独了几年的小船,这回终于要见到港湾了。他心里热乎乎的,用被角悄悄蒙住脸,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想到那天,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自己第一件该做的事情,应该是什么呢?是向他们问好,还是敬礼?还是……想着想着,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他要画一幅画,见面的时候,献给他们。

  于是,他便翻身爬起来,点亮蜡烛,拿过纸笔,对着窗棂,凝思起来!他既要表达内心的思念,又要表达相逢的喜悦;既要表达骨肉之情,又要表达……突兀间,他心有所感,灵有所动,手中的画笔情不自禁挥动起来,须臾间一幅栩栩如生的情景跃然纸上:只见一个黑泥垒就的燕窝里,一只羽翼未满的雏燕,脖子伸到窝外,嘴巴大大张着,嘴角泛着嫩嫩的黄色。远处,一抹白云,轻纱般地飘浮,白云里一对不真切的燕子,似乎在疾飞,似乎要穿破白云,似乎对乳燕发出呼唤……

  夜很深了,木鼓都已敲打了三更,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才慢慢地睡去。

  终于盼到了腊月二十三,终于盼到了亲人回归的日子。

  当那艘渐渐入港的轮船停靠在码头上,旅客们纷纷走出舱门的时候,前去接站的黄氏及三个孩子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观望着,他们寻找着。

  “我看见妹妹了!”煦亭指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女孩子第一个喊起来。

  “我看见二叔啦!”维春也大叫着。

  “那不是你大爷么?”黄氏也兴奋地说着,向船上的人直劲挥手。

  渐渐地,船上的人们都下来了,苏家二十来口人提着大包小裹地来到岸上。只有苏戬愣在那里,因为他没有见到母亲河合仙。

  “爸爸!”他悄悄来到苏杰生身旁,低声地问:“妈妈为什么没有回来?”

  苏杰生看了苏戬一眼,面颊立时暗淡下来,说:“小孩家,不要问这些不该问的事啦!”说着便朝陈氏走去。

  爸爸的表情,令苏戬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年未见面的父亲,第一次和他重逢,面孔会这样冷淡!

  一腔的热血化成了冰水,终日的企盼变成泡影。当苏戬再次面对深夜自己画就的图画时,他的心里有如刀割一样地难受。他觉得画面上那双燕子再也不会穿过白云了,那只雏燕只能那么孤零零地等待着了……

  当晚,他从黄氏那里得知,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异了。母亲──河合仙,恐怕永远不会到白鹤港来了。他渴望见到母亲,也只能成为梦想了。

  “孩子,不要太伤心了。”黄氏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她拭泪安慰着苏戬。

  “哥哥,你不要太难过了。”维春将母亲从日本带来的糖果送给苏戬。

  “苏戬,你高兴一点好吗!”煦亭也这样开导他。

  但,神经过于敏感的苏戬,还是未能经受住这般刺激和打击,终于还是病倒了。他在病中说着胡话,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妈妈。别人听着都流下了泪,只有大陈氏非常恼火。

  大陈氏,是苏杰生的第一个老婆,即所谓的正室。此人刁钻阴毒,冷酷无情。早在杰生纳妾河合仙的时候,就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对那日本女人的怨恨。曾多少次搬弄是非,唆使苏家人疏远河合仙,还对杰生说,你就是纳十个二十个妾都无妨,只是那个日本娘们儿是要不得的,她是个灾星,是祸水……如今杰生抛弃了河合仙,按理已经实现了她的意愿,可是当她从日本回来看见小苏戬,她那已散尽了的怨恨又聚拢于心头。她仿佛觉得河合仙仍旧在眼前,河合仙依旧在杰生的身边。

  尤其是听说了苏戬的超人智慧和奇异的才华,她更是又恨又怕,于是便悄悄地给苏戬编织起了谣言。

  那日正赶上仆人们一边摘菜一边讲故事,大陈氏便凑了过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们听么!”

  “听啊!我们还没听过大奶奶讲故事呐!”仆人们都高兴地说着。

  “那好,你们听着吧!”于是大陈氏就讲述起来。

  “从前,在日本横滨镇,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有一个女人,二十几岁的时候,丈夫要去京城考试,丈夫临要走的时候,对女人放心不下,害怕他走了以后,女人耐不住寂寞,干出风流事来。这话又不好明说,想来想去忽然有了主意,就到郊外弄块黄泥回来。晚上睡觉前让女人脱光衣服,用黄泥将那玩艺堵上了。第二天他便放心大胆地上路了……”

  “他哪里知道,这女人在镇上早有了相好,他前脚刚走,随后女人就抠掉黄泥,和相好恩爱上了。以前两人只是偷偷摸摸,初一十五的幽会,如今两人便可以日夜厮守在一起。”

  “爱来爱去,一年的光景就过去了。”

  路上一阵锣鼓响,抬头一看,只见丈夫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她万没料到丈夫回来得这么突然,再一想那块黄泥,更觉得可怕,慌乱中她忙蹲下身子,从地上抓把黑土塞在那里。

  “当晚,丈夫便检查她的身子,当看到黑土时,心里十分恼火,又看见黑土上一棵小小的苣荬菜时,更加愤怒,当即便做了一首诗:

  走时黄泥堵,

  回来黑土盖。

  一年没见面,

  长出棵苣荬菜。

  第二天便把女人休了。”听到这里,仆人们一阵大笑,说大奶奶的故事真有意思。

  “你们别笑,故事还没讲完呐。”她接着又说:

  “那女人被休了以后,就干起了皮肉生意。有一年,她接待了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老兵,发现这个当兵的钱不少,就要嫁给人家,从良。老兵见她容貌还好,就要娶她。还没等娶呐,她便有了身孕,生了孩子。活该她倒霉,她还没满月呢,那老兵就死了。于是,她就带着这个野种,在横滨流浪。有一天,流浪到咱们苏氏茶庄……”

  听到这里,仆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都睁着眼睛相互看着,有一个仆人试着胆子说:

  “大奶奶,你说的那个孩子,莫非就是……”

  “实话跟你们说吧!”大陈氏眨了一下眼睛,抹了抹嘴角的白沫:“那个野种就是苏戬,他简直辱没咱们苏家的门庭。”

  ……

  至此,关于苏戬的种种谣言,便在白鹤港仆人中传播开了。

  这之前,仆人们对苏戬还是满恭敬的,人前人后都叫着少爷。走路碰见的时候,都要弓下半个身子,说声少爷你先走,多咱走过去,才能直起身腰。如今,从大陈氏的眼神里,他们似乎感到了苏家的变化,感到苏戬地位的变化。尤其负责侍奉苏戬的张婆子,更是个势力小人,自听了大陈氏那故事后,对苏戬的侍奉,便一日不如一日。开始还虚虚假假地装着做着和从前一样的笑脸,后来就渐渐露出了本相,连给苏戬煎药,端饭都很不及时了。常常苏戬要喊过很多次,都不见人影,最后出来,也是脸上挂着怒色:

  “喊啥,喊啥,嚎丧啊!”

  “婆婆,我饿。”苏戬说。

  “饿!总饿!饿死鬼脱生的。”张婆子说着,就将那一碗凉冰冰的饭摔到苏戬跟前。

  这个时候,苏戬的心凉了。他第一次感到人世间的冷酷。

  眼见得苏戬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大陈氏非但没有发慈悲之心,反倒变得愈发残忍了。

  那天,杰生请来个医生给苏戬看病,医生看过苏戬的舌苔及眼睛,脸上就见一片暗淡。

  杰生问:“先生,这孩子倒是得了一种什么病?”

  先生翻了一下苏戬的眼皮,说:“是一种传染病。”

  “什么?”站在杰生身后的大陈氏就像让蝎子蜇了一样,一下子后退了几步,连忙将杰生拉到了屋外,说:“这可不了得,赶紧把他抬外头去!”

  “你说什么?”杰生愣愣地看着她。

  “说什么,我说把他抬到外头去!否则,传染上我们怎么办?”大陈氏厉声地嚷着:

  “难道为了这个小丧门星,就得把我们的命都搭进去?”

  杰生摇摇头,无奈地走了。

  第二天,大陈氏就找来张婆子等人,将苏戬抬进了柴房。

  那间柴房里,已经没有多少柴草,黑乎乎的墙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草灰,草灰上面留有一道道雨水流过的痕迹。棚顶上,已经结满了蜘蛛的网络,偶尔有一股小风从断裂的墙缝里吹进,那上面的蜘蛛网便起伏地波动……

  靠墙角的地方,堆放着两捆水蒿和几捆发霉的茅草。苏戬就被放在了茅草上面。

  得知这一消息,煦亭伤心地哭了。连忙去找维春。维春正在大陈氏那里为苏戬求情。他跪在陈氏面前,脸上挂着泪痕,啜泣着说:“婶婶,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苏戬啊!”

  大陈氏轻蔑地笑了:“救他,谁说不救了。你知道吗,为了给他治病,我们花了多少银子啦!请吴先生,花五两;请赵先生,花六两;请看风水的刘大神花八两,还不算黄香纸马的钱。这只是请先生的花销,抓药呢?吴先生的一副药,就是二两银子;赵先生药剂子大,更贵,一副药,三两银子;你没算算,自打他得病,一共吃了多少药,少说得有几十副。这么说吧,该请的先生也请了,该吃的药也吃了,可是他还不见好,那能怨谁呢?俗语讲,治病治不了命,他既然得了这种绝症,哪有啥办法呀!”

  听到这里,煦亭忙从外面走了进来,说:“婶婶,就是再没办法,也不能把苏戬放进柴房啊!”

  “送他进柴房,还不是为了你们。”大陈氏眼眉皱了起来,“你们整天在一块玩耍,他这种病传染上你们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苏家人,跟着这个倒霉蛋去送死!”

  “那……”维春还想说什么。

  “还有别的事没有?”大陈氏说罢点起了烟泡,扫了他俩一眼:“没有事就去外面玩去吧!”

  无奈,两个人只得悻悻地向门外走去。

  屋外,天色已近黄昏,黑铅一样的云块在空中缓缓游动。凄厉的北风,漫过树梢,房顶发出尖尖的嘶叫,不时卷过一两朵凄白的雪花,精灵般地在地上滚动一下,便不见踪迹了……天气,冷得叫人发抖。

  一出大门口,维春便停住了脚步:“哥哥,我们该怎么办呢?”他望着煦亭。

  “是啊,我们怎么才能救得苏戬呢?”煦亭也紧皱着眉头,咬着下嘴唇。

  正这时,大路上传来一阵趿拉趿拉的脚步声。二人看去,只见一个老和尚双手托钵向他们蹒跚走来。来到近前,单手打了一揖,道了声:“阿弥陀佛!”

  煦亭忙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维春也拿递一锭银子。

  老者又打了一揖,道:“善哉,阿弥陀佛!”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问道:“二位小施主,为何眉宇紧锁,面颊暗淡,莫非遇何难事?”

  “唉!”煦亭叹息一声:“就是遇到难事,你也不能解救,老师父你还是快走吧!”

  “是啊,你快走吧!”

  老和尚非但没走,反倒回来了。又重新扫视一下煦亭、维春面孔:“二位小施主,既然有难事,就一定要说给我,否则我今晚就不走了。”说罢,撩起袈裟,席地而坐。

  煦亭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将苏戬得病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老和尚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到:“些许小事,些许小事。”

  煦亭和维春便有些木讷,待要问个究竟。只见,老和尚轻轻撩开袈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葫芦。那个葫芦不过拇指般粗细,突凸处黑中透红,凹陷处紫里泛青,轻轻一动,就有光泽闪动出来。他慢慢打开葫芦,轻轻晃动一下,然后用手掌一接,便有四粒乌黑的药丸落于掌心。随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煦亭、维春,说:“就将这药服于你家的病人吧,一日一粒即可!”身子向前探了探,将药递给了煦亭:“但有一点,病人痊愈二年后,必须皈依佛门,让他到六榕寺找我!”

  “师父,你的大名?”

  “老衲名叫赞初。”

  “老师父,谢谢您!”煦亭、维春伏下身子刚要跪拜,再一抬头那老者已经飘然而去。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五、六榕寺

  五羊城中,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古寺。据载,该刹寺始建于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初名宝庄严寺,后改净慧寺。宋著名文学家苏轼被谪岭南,经常来寺中游览。每每游览,都要在那六株环植的老榕树前站立良久,看着那苍劲的树干、茂密的树叶,以及虬龙状的树根。他内心就极不平静,像面对着六位历尽沧桑的历史老人一样充满敬意,于是就挥毫题写“六榕”二字,从此该寺就易名为六榕寺了。该寺的香火已点燃一千多年,衣钵也承传了数十代,而今这里的主持便是赞初大师。

  这天,赞初正在读《坛经》,他被一则禅宗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姓卢的范阳藉岭南新州樵夫,听人诵《金刚经》,便心有所悟,于是就跑到黄梅冯墓山去礼拜五祖弘忍。弘忍虽然也觉得这个樵夫“根性大利”,但也没有特别赏识,想了想,便让他去碓房碓米。一转眼就过去了八个月。这一天,弘忍用呈偈的方式来选择衣钵的传人。这个消息传出后,弘忍的弟子纷纷作偈,尤其是大弟子神秀,便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便用心写了一偈,偈语道: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有尘埃。

  弘忍看了,较为满意,因为在这一偈中,神秀完整地浓缩了佛教“戒──定──慧”

  三阶段方式,也通俗地表明了佛教对于世界的理解与解脱方式的理解。

  正这时,房门开了,那个碓房的樵夫进来了,他伸出那双茧花累累的手掌,将自己写的两首偈递给弘忍。偈语写道: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

  何处有尘埃。

  心是菩提树,

  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

  何处染尘埃。

  弘忍看罢,大为惊喜,觉得只有这个樵夫才真正领会了禅宗的真谛,揭开了禅宗的最后一道帷幕,便欣喜地向他看去……

  正这时,有人敲门,赞初轻轻合上了《坛经》,说:“进来。”

  看门的小沙弥就进来了,他向赞初回禀说,有个小孩在寺门那里,说要拜见大师。我知道你正在读经,让他明日再来,可他就是不肯,死磨硬泡地不走,所以我才……

  “那就将他领进吧!”赞初说。

  不一会儿,小沙弥就将小孩领了进来。

  这孩子见了赞初,两眼立时盈满了泪水,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大师,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赞初非常惊讶:“你是?”

  孩子接着说:“我就是吃了你的宝丹,起死回生的那孩子。你忘了,在白鹤港,那天傍晚……”

  赞初这才想起那件事情,两眼微微一闭,说:“孩子,你今天来……?”

  “大师,我今天来就是拜您为师的。我的家……”说到这里,孩子的眼睛又湿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戬,乳名三郎。”

  “你读过书吗?”

  “我自六岁在镇上读私塾,读过《中庸》、《大学》,后又到教会学过英文。”

  “唔!”赞初双目微合,眸子暗暗打量他一下,“你小小年纪,尚未知事,遁入空门,将来你能经得起红尘、事俗的侵扰吗?”

  “师父,你若收下我,就是再大困难我也不怕!”

  哈哈!赞初爽声一笑,微微颔颔头,“善哉,善哉。”之后语气恳切地说:“自前年仲秋的那日傍晚,我从那两个孩子口中得知你的遭际,我就心发慈悲,要从苦海之中拯救于你。今日又见你这片丹心,着实令我感动。只是有十条戒规,不知你能否做到?”

  “师父,都哪十条?”

  “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着香华鬘不香涂身;七、不歌舞倡伎不往观听;八、不坐高广大床;九、不非时食;十、不捉持生象金银宝物。”

  “师父,不要说了。各种痴情欲念,我从此断尽。”赞初大师的眸子里猝然闪出光泽,一把扶起苏戬,“孩子,本师决意收你为徒了!”

  孩子立时啜泣起来,哽咽地说:“师……父!”

  “且慢,本师即收你为徒,一切就应按佛家的规矩办。”

  于是在当晚就为这孩子削了发,披了袈裟,取得法号曼殊,从此,六榕寺就多了一个年幼的小沙弥。

  说来,沙弥在寺中是各有分工,有的负责砍柴,有的负责担水,有的舂米,有的河边洗菜……而像曼殊这小小年纪,是无法干得了那些活的,赞初便让他看守山门,驱赶乌鸦。在那段时光里,曼殊的生活是相当清淡、闲适的。每天白日,他就在寺门里面玩耍着,有人敲门时便去开门;无人敲门时,就拿着树枝或小石块追赶寺内的乌鸦,追累了,就仰头躺在青石板上,观望天上游弋的的云朵和掠过的燕雀,看得入了迷时,就从兜里掏出纸笔,描摹起来。晚上,就捧过经书,学习经义。

  曼殊,自幼聪颖,悟性颇好,学习经书,领取真谛。短短时间里,他就看了《法华经》、《金刚经》、《菠罗经》。

  一次,他刚看完《坛经》。赞初便问禅宗史上南宗和北宗的区别。

  曼殊眼睛眨了眨,说:“我觉得南北的主要区别在于:北宗以为,世间万物,是由永恒、绝对的、灵明不昧的‘真如’派生的,而万物是那么混乱不堪,卑鄙龌龊,连人类自己的身心都变得污浊不堪,以致蒙受了无数苦难与烦恼,因此,人们必须借助自己的毅力,进行节制,用禅定方法,收心敛性,净化自己,至使大彻大悟,涅盘新生。南宗则不然,惠能即抛弃了‘戒’也抛弃了‘定’,他认为自心是佛,更莫孤疑,外无一物而可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人的本心便是一切,它是天生清净的,谈不上什么尘埃不尘埃,污浊不污浊,只要直指本心,便能顿然成佛。”

  赞初听了,暗中惊喜,他为自己收下这么个慧颖徒弟而欣然。但,日子久了,通过仔细观察,大师又有几分忧虑,他觉得曼殊决不是那种彻底斩断情缘的人,参坐打禅时,常常见他忧伤之情溢于眉间。闲谈中,对世间之事,红尘之人,时而激动不已,时而又慷慨义愤,时而泪流双颊。像这种多情善感的人,是作不好佛门弟子的。佛门的大戒便是情。情,虽是无形之物,一旦在体内所蕴育,暴发出来,便如喷泉,似激流,不可阻挡。可是就是这种悠悠的情丝,不时地在曼殊的眸子里闪烁出来。“将来这孩子要有难关的!”老禅师经常这样暗自摇头叹息。两个月后,便发生了鸽子事件,至使老禅师愈发忧虑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日,天近中午的时候,曼殊刚刚驱走一只乌鸦,躺在青石板上,突然看见一只受伤的鸽子落在不远处的矮树上,他便一下跃起身子,拾起块石块,就向鸽子投去,不偏不斜,正打在鸽子的头上,那鸟就噗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跑过去捡起,那鸽子已经死了。

  那会儿,曼殊正饿得发慌,看看日影,离午饭的时间还很远。他便拿着鸽子,悄悄来到墙角背静处,捡了一堆树枝、茅柴,便点起火来。待青烟徐徐散尽,红红的火苗升腾的时候,他就将死鸽子缓缓放在上面……一忽儿,一股香喷喷的气息飘散出来,直劲侵扰着曼殊的鼻子,激动得他两眼闪出泪花,直盯盯觑着鸽子。

  也难怪,曼殊已经半年多没有沾着荤腥了。自削发为僧以来,几乎天天吃着粗米,顿顿吃着淡菜,有时清清淡淡的菜汤中,连个油花都不曾看见,有时淡得他直劲咂着吐沫。如今看着这个被烧得滋滋冒油的鸽子,他心里像开了花一样的高兴。

  他伸手一把将鸽子拽了出来。哎哟一叫,烫得他又把鸽子扔了回去。他赶忙找来两截树枝,撅成筷子状,随之,才又蹲下身子,挟鸽子……,红红的鸽子肉,冒着白丝丝的热气儿,挂着黄澄澄的油花,他每一筷子下去,就是齐崭崭的一块……

  他吃得正兴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嚓嚓脚步声。躲闪,已经来不及了,他扭头看去,正是寺院中巡逻的知事。

  曼殊心里即刻就是一惊!刹时就想起了佛门的戒规。

  按佛门戒规,凡僧众违规者,即由维那(寺院知事人员之一)检举,抽下挂搭衣物,摈令出院,以安清众。其中重者,还要集众摈捶,轻则罚钱、罚香、罚油。被逐僧人衣钵道具,当众烧毁,并在山门贴出告示,鸣鼓三通,以杖击出。逐出时,只能从偏门出。佛教术语,谓之“肃众”。

  “师兄,我……我错了。”曼殊胆怯地说。

  “错了!”知事嘿嘿一笑,眉毛立起,他上前一把夺过那只鸽子:“岂止是错了,你这是违规。”

  曼殊连忙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巴,哭哭叽叽地说:“师兄,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哼,想得好!”知事抖了抖手中的鸽子:“六榕寺还没有人有这样大胆子。你小小年纪,竟敢在寺内杀生,吃荤!走,跟我见师父去。”说着,就拉着曼殊去见赞初。

  赞初听了知事的禀告,又看了看曼殊吃得发黑挂着油亮的嘴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同时又有几分怜悯。按理,像这样大的孩子,应该在母亲的怀抱里、父亲的膝盖上,撒着娇淘着气,接受着天伦的抚爱,享受着天伦的温情,应该坐在温暖的教室里,捧着书本,跟着先生朗朗读书,应该嬉戏在草地上、花丛中,捉着蚂蚱、蜻蜓……可是他没有这些了。他过早地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欢乐,过早地穿上了袈裟,这能怪谁呢?难道该怪孩子吗?不能怪孩子!孩子如有温馨的家庭,有慈祥的母爱,他能削发吗!但是,既然削了发,就是僧人了。既是僧人,就要懂得佛门的规矩,既然违了规矩,就应……

  “师父,你快下令吧,赶快发落他!”知事说着就抄起木杖。

  发落,赞初心里战栗一下。暗想,这么小的孩子,往那里发落,推出佛门不就等于将他推入绝境吗!常语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况且佛道的宗旨不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吗!再说,当时捎话让他皈依佛门,不就是为了救他吗!这么一想,老师父的心中似乎明清了不少。他微微睁开眼睛,冲知事道:

  “把木杖放下,量他是初犯,就饶过他这回吧!”

  知事不解地看了赞初几眼,放下木杖气哼哼地走了。

  “师父!”曼殊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又流了出来。

  赞初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

  “快起来吧!今后别再惹祸了,我这有一块干粮,你吃了吧!”说罢,就将那块干粮给了他。

  这以后曼殊可守规矩多了,每日除了看守山门,就是研究经书,心中没有旁骛。

  光阴荏苒,一晃二年多过去了。

  一天,曼殊正在打扫庭院,忽听一阵敲门声,他缓缓将院门打开,仰头望去,不禁惊喜地叫起来:“煦亭!”

  “啊,三郎!”煦亭也非常惊喜:“想不到这么巧。”说着就打量一下曼殊:“个子又长了,真像个法师了。”

  曼殊也乐得流出了泪,削发为僧二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人,而且又是他最想见的亲人:“煦亭,你什么时候来的广州?”

  “今天早晨刚到?”

  “还没吃饭吧?”

  “在车上我吃过了。”

  “快走,到屋里坐。”

  曼殊接过煦亭手中的包裹,就将他领进自己的寝室。寝室里,他们闲扯了一会,煦亭才说:“三郎,我这次到广州还有点别的事,看见你就放心啦!这里还有一封你母亲给你的信。”说着将信交给曼殊,便向门外走去。

  送走了煦亭,曼殊连忙打开了母亲河合仙的信:

  苏戬:

  我的孩儿,我是多么想你呀!

  一晃我们离开四年了。四年里,我几乎天天想着你,时时念着你,有那么几天,我几乎夜夜梦见你:你的样子还像先前一样,那么淘气、那么顽皮、那么可爱,你穿的那件衣裳,好像还是在横滨时穿的那件。我记得你手里捧着个画夹子,似乎在作画,画的是什么,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狮子、好像是大像,又好像是那只横滨动物园的中国东北虎……你画得是那么专注,连眼皮都不眨动一下,我醒来后,你的形象都在我眼前晃动。

  三郎,现在每天是否还画画?我想长进一定不小了吧!除了画些小动物,还画些什么?画过山、画过水、画过树、画过大自然吗?我真渴望看见你的画。

  按说,你现在该上学了吧,不知你上的是国学还是“私塾”。但我想,无论是国学还是“私塾”,你都要好好学习,只有学得了知识,将来才能在社会上干些事情,只有学得知识,才是个有用的人。

  昨天,是你的生日,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我给你煮了四个鸡蛋,并且将鸡蛋在床上滚了好多次。我真心祈祷,通过鸡蛋的滚动,能给你滚来好的运气。

  三郎,我实在想你呀!你也想妈妈么?如果学校放假的时候,能否来趟日本,让妈妈看看你,那怕一眼也好!

  祝

  你的妈妈:河合仙子

  “妈妈!”曼殊从心底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呼喊,跟着泪水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沿着面颊,一直流到嘴角。说心里话,他何尝不想妈妈呀。可是自那年因思念而得了场大病以来,他几乎不敢想了,每每思路转到日本,转到横滨,转到娘的身旁,他就极力将思维岔到别的地方去。有时使劲敲起手中的木鱼,有时故意看着天上的云彩,有时便用手指捏着自己的大腿……

  可是今天,他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妈妈的形象在他眼前再也移不开了。她似乎笑着,似乎哭着,似乎张开了双手向他走来,及至他摸去,她又没了。

  “妈妈!”曼殊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以往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思念,这会儿都聚集一起,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我为什么不去看看妈妈呢!”他这样责问着自己:

  “是啊,为什么不去?”

  他呆呆怔在那里,如一座坚硬的泥塑。也就是此刻,这个佛门中的少年做出了他一生中的重大决定,东渡日本,看望母亲。

  ……

  赞初法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当听了曼殊的泣泪陈述,眼圈也渐渐红湿起来,思考了片刻,深情地说:“曼殊徒儿,我早已看出你尘缘未断,六根不净,只怕你日后还要有些熬煎啊!按理,既出家入佛门,只应一心修炼,早证佛果,决不该以家室为念。本师可怜你身世奇痛,不得不权宜行事了。我今允你东渡扶桑探母,只是你今已出家,就不得再过世俗生活,心中常有我佛,自能证得善果。此去行期长短皆由你定,只有佛门规矩万不能破。”说着,赞初拿出一柄锡杖、一件袈裟、一双芒鞋赠予曼殊,道了一声:

  “善哉,去吧!”

  “师父保重,阿弥陀佛!”曼殊深深地一拜。

  翌日清晨,在一片霞光里,曼殊走出了山门。回头看了看寺院里高大浓密的六榕树,他又深深拜了一拜。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六、东渡扶桑

  湛蓝湛蓝的海水,像碧空一样的深远,苍茫浩淼的远方,呈现出一片白蒙蒙的雾状。只有几只海鸥掠着浪尖在翻飞,一忽儿朝上,一忽儿扎下,时而发出一阵嘎嘎的啼叫。

  站在甲板上的曼殊,看着海鸥,看着海面,看着远处并不真切的白雾,心中涌起了难言的感触,随着一涌一涌的波浪,他的泪水就渐渐涌了出来,他啜泣一下佯做整理衣领的工夫轻轻抹拭了一下眼泪……

  他的这些细微的举动,被身后的一个青年看在眼里。这青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着一身米色西服,扎一条红色领带,他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一对弯弯的眉毛,像两簇高凸起的海浪,不论是嘴角处还是额头上,无不闪烁着一种睿智豪情。他想了想,向苏曼殊走去。

  说来,他是昨天早晨开始注意苏曼殊的。那时,薄雾刚刚散尽,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轮红红的太阳。因为几日的刮风下雨,可以说这是开船以来,第一次出现太阳,并且是清晨徐徐如升的朝阳。立时,船舱里雀跃起来,人们呼喊、惊叫、振臂、跳跃,有人唱起了歌,有人跳开了舞……

  这时,坐在5号舱位的苏曼殊也受到人们情绪的感染,回身打开提包,从里面取出笔、砚台、宣纸,看一眼旭日,就在宣纸上涂抹一笔,再看一眼,又是一笔,到后来,将双目收回,便奋力在纸上涂抹起来,但见笔墨过处,波涌浪卷,水光涟滟,须臾间,一幅《海上红日出》的水墨画便跃然纸上。

  见此,人们都围拢过来,赞叹不止:

  “这样小小年纪,能画出如此绝妙的画,真是神童。”

  “你看那笔法,用墨……”

  “我看有着八大山人的遗迹。”

  “我看更像唐寅。”

  ……

  这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留着仁丹胡,样子很像绅士的人,向人堆觑了一眼,说:

  “小孩,这幅画卖给我吧!”

  曼殊仰头看了看他说:“你准备出多少钱?”

  绅士想了想:“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曼殊摇摇头。

  “三十两!”

  曼殊轻蔑地笑笑,依旧摇摇头。

  “给你……”那绅士似乎咬咬牙,下了决心:“给你五十两。”

  曼殊脸上的笑容收住了,静静地凝视着眼前那幅画。看着看着,便将画轻轻拿起,喀哧喀哧撕扯起来,转眼那张《海上红日出》就变成了无数个碎片,随之便从窗口抛掷出去。

  立时碎片就化做数不尽的粉蝶,飘飘弋弋向大海飞去。

  顿时,人们全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曼殊,怔怔地看着大海。

  就在这个时候,曼殊引起了这个年轻人的注意。

  他来到曼殊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

  “小兄弟,有什么困难吗?”

  曼殊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年轻人笑一笑说:“小兄弟,我们难得同船一回,总是个缘份。来,我们认识一下吧!”说罢,就伸过手来。

  曼殊见他面带善意,心里觉得一阵温暖,便握住对方的手:“好吧!”

  “我姓冯,名自由,祖籍××,今在日本读书。你呐?”

  苏曼殊面颊红润一下:“我姓苏,名戬,字子谷,小名三郎,法名曼殊!”

  “昨日在船上,我见小兄弟才华横溢,举止非凡,知非常之辈,只是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为何出家为僧?”

  “先生!这你就不必问了。”

  冯自由想了想,暗自笑了,说:“小兄弟,此次扶桑之行,我能否探问?”

  曼殊语调变得平缓了:“我去日本探母。”

  “你母亲住在那里?”

  “她在相州的乡下。先生呐?”

  “我在东京,给,这是我的名片,有事请去找我,中国有句老话,亲不亲,故乡人,小兄弟,你说呐?”自由梳理一下散在额前的长发深情地看着曼殊。

  曼殊点点头,也顺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说:“冯先生,这是我母亲家的地址,有事,先生去找我。”

  “好,我一定去拜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于是,两双手牢牢的握在一起!

  日本相州逗子樱山村,是一个景色秀丽风光怡人的地方,它依山傍海,地域坦平,靠近山角的地方,长着茂密的松林、野蒿、青草,草丛中,有汩汩溪水从山顶流下,发出叮咚声响,向前潺潺流着,水到之处,时而惊起几只蚂蚱,时而惊飞一只水鸟,时而卷起一两片嫩绿的草叶,清灵灵的溪水,就这么一直向那座古老的木桥流去。

  桥旁边,有一小小院落,秫秸扎就的篱笆上面爬满绿英英的藤萝。院内,几株老树,根皮虽有几分枯朽,枝头却依旧绿意繁茂,绿荫里,一座古朴的木楼飘着炊烟,袅袅娜娜向上升腾。木楼小门敞开着,趴着一头黑底白花的肥猪,懒怏怏打着瞌睡,旁边有几只鸡雏在一啄一啄的觅食。

  这时,一个女孩从门口探出头,又向鸡雏撒了一把米,转过头就朝里屋喊:“娘,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惠子,你快忙你的吧。我那药,唉!”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都没关系的。”

  “不行!”那个叫惠子的小姑娘,说着就进了屋里来,将一碗已经煎好的汤药端到桌上,冲着躺卧在那里的妇人说:“不按时吃药怎么行呐,先生都说了,他的这副药,迟服一刻都是没效的,娘,你快吃吧。”

  “唉!”老妇人苦笑了一下:“吃了也是没效的,再好的先生也治不好我的病啊!”

  “娘!我知道,你准是又想哥哥啦!其实哥哥现在的处境决不能像山田巫师说的那样。”

  “惠子,你可不行瞎说的,山田在整个相州都是极有名的,你说说他哪次卦算得不准?!佐腾家丢车是他算出来的吧,公本家生儿子是他算出来的;那年河套涨大水,不也是他算出来的吗!所以,你哥哥,三郎的处境,他是不会算错的。”说着,老妇人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个老妇人就是苏曼殊的娘──河合仙。

  一个月前,河合仙因梦见了曼殊,呼叫几声都没有回话,便心中起疑,就找住在村西的山田打卦,算算儿子苏曼殊的境况。

  山田是这一带有名的巫师,见河合仙心里这般急躁,就将打卦器具拿出来:那是一截桔黄色发着亮光的竹筒,筒端被一节钢丝缠绕着,正面刻有:干、坤、坎、离,背面刻有:震,艮、巽、兑,中间刻着一对首尾相对的阴阳鱼。筒旁,放着五枚磨得溜光锃亮的铜钱。

  他腰板直直地端坐在一个大蒲团上,表情极严肃。问了三郎的生日、时辰,然后就极慢极慢地将铜钱装入筒中,一手便严严地捂住筒口,不见一丝缝隙,之后就摇晃起来,一上一下的,开始摇得缓,响声还有节奏,哗愣哗愣的,后来愈发急迫起来,响声连成一片,如急雨一般,待这激烈的响声进入高潮的时候,他猛然一下刹住,嘘出一口长气,随后腕子轻轻一抖,几枚黄灿灿的铜钱便扇面儿状地向外飞去,看了一下铜钱的字面儿及方位,之后便叨咕起来,金生土土生木,木生火,火火,土土,金金……叨咕约有十来分钟,突然便停住,脑门立时就暗淡了,说:“这个三郎凶多吉少。”

  “怎么个凶多。”河合仙更慌恐了,两眼直直地看着山田。

  “怎么说哪?”山田眨动一下眼睛,仿佛思索了一下:“这么说吧,这孩子或是在车前马后,或是水旁山涧……要出横事。”

  “真的么?!”河合仙说这话时嘴唇都颤抖起来。

  ……

  就是从这时起,河合仙便病倒了。

  “娘,你还是快把这药吃了吧。”惠子眼睛泪汪汪看着娘。无奈,河合仙只得将碗接了过来。这时,从楼外的老柏树上,传来几声喳喳喳喳的喜鹊叫声。

  惠子立时有了笑意,便冲河合仙说:“娘,你不说中国有个讲法吗,说喜鹊叫,喜事到。咯咯咯!娘,咱家准是有好事啦!”

  “傻孩子,咱家能有啥好事呀!”河合仙苦笑了一下。

  “我说一定有,娘!”

  ……

  “娘,你敢打赌不?”

  “好,有有。”河合仙依旧脸上一片愁容。

  就在这时,当当当,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惠子一边朝门前走,一边轻轻问着。

  “河合家住在这里吗?”门外是一个少年孩子的声音。

  打开门,惠子仰脸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清癯的少年,他穿着一套洁净的灰制服,头戴学生帽,面颊被汗水滋润得略略发红,嘴唇稍显得干枯,目光却现着异样的光彩。惠子想了想说:“住是住在这里,不过她现在正患病在身,是谁也不能见的。”

  说着就要关门。

  “什么?”那少年一听患病二字,眼睛立时睁圆了,用胳膊奋力拔开惠子,就急着朝屋里走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惠子从后面急撵过来。

  可那少年根本顾及不上惠子在身后的拉扯、斥责,几步就进了木楼的里面。

  当他看见了病床上的河合仙,当他看见河合仙正在凝视自己的时候,这个失去了多年母爱的少年,再也控制不住了那海潮般的情感,“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深情地叫一声:

  “娘!”

  “啊!”河合仙两眼惊呆了,立即坐立起来。双手轻轻搬着少年的肩头,怔怔地凝视着,一忽儿,又用手掌擦抹了一下眼睛,自语道:“我这是做梦吗?”

  “娘,我是三郎啊!”少年两眼挂泪地看着河合仙。

  “难道……这是真的吗?”她边说边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曼殊的面颊,渐渐地那只手掌开始抖动战栗,之后便延伸于胳膊上面,到后来,她说话的声音都战抖起来了:

  “儿子!我的三郎!”

  于是,曼殊便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了,像两股涓涓不断的清泉,它们在静静交溶着,蔓延着,倾诉着:倾诉着离愁别绪,倾诉着世事真情……

  就连站在身后的惠子,也感动得落下眼泪。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七、樱山村恋情

  曼殊的意外归来,给河合家平添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河合仙脸上又重新有了笑容,屋里也又能听了惠子的歌声,曼殊也不顾旅途的劳顿,抄起画笔,描画这种喜悦,描画这种温馨,描画这种亲情……木楼内外,几乎有了过节一样的气氛……

  为了庆贺儿子归来,河合仙还选择一个吉日,买了很多菜肴,办了几桌酒席,把要好的村邻们都请来了。

  那是一个十五的晚上,月亮出奇的明,亮,黄灿灿的一轮像刚从水中洗过一样,明明净净地洒着清辉,映在地上,竟犹如白昼一样真切。风儿,是那么柔弱,吹拂着草梢轻轻摇摆,摇动着树叶哗哗作响,带动着炊烟袅袅飘浮,吹到人们的脸上,又是异样清新凉爽。

  酒,是傍晚时候开始喝的,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每个人都有点醉意了,可是兴致还没有减去。开始玩了一阵喝酒的游戏:打棒、转碟……之后便挨家给曼殊献酒,献歌。临到川端家,人们都嚷着让良子出来跳舞。

  “跳一曲,良子!”

  “良子,跳一曲!”

  人们嚷着,叫着,拍着手。

  这时,从川端家的圆桌旁走出一个姑娘。

  曼殊抬眼望去,不仅一阵惊呆,姑娘的倩影是多么潇洒袅娜啊:纤细的腰身,丰腴的胸脯,高卷的发髻下,五官是那样鲜艳动人,鼻梁悬直,嘴巴小巧,红润的双唇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默默中也有一种微动的感觉。尤其是那细黑的眉毛,不上翘,也不下垂,弯弯的如两道飘逸的云丝,极适中,极漂亮地映衬着下面黑亮亮的眸子,于是眉宇之间便闪动出美的光泽,她肤色白皙,又微微带着一层红润,月光之下,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她款款来到花丛旁边的空地上,长袖轻轻一摆,随之便舞动起来。

  喧嚷的院落立刻便寂静了,只有风儿吹动花枝发着微微响声。人们的目光都被姑娘飞旋的倩影吸引住了。酒,不再喝了,菜,不再挟了,手中的饭碗,也顾不得放下……

  姑娘的舞姿越发柔媚了:如细风吹拂着柳枝,款款摆动。似溪水冲动着樱花,静静摇曳;又像云天中飞翔的孔雀,驾着轻风,寻着白云,鸟瞰着下面的青山碧水,平视着远天的红日云霞,一忽儿扇动多彩的翅膀,一忽儿摆动俏丽的羽翼,现出一副娇艳自得的神情……尤其她那扭动的腰肢,弯转的手臂,飞旋的脚步,翘动的手指,每一个动势,都将月影撩拨得一片迷离,将花香挥洒得随风飘逝……

  当姑娘跳至曼殊的桌前,眨着媚眼向桌上翘望的时候,恰恰与曼殊投来的目光碰在一起,于是便立刻羞红了脸,赶忙用袖口半遮了脸颊,顺便做出一个漫卷菱花的动作……

  即刻曼殊的心便狂跳起来,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发烧。须臾间,手掌都湿润润的了,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连忙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月影……

  这时有人嚷着让曼殊表演节目。

  曼殊抬起头来,发现良子姑娘正在向他鼓掌。

  于是,他便兴冲冲地来到了那片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上那皎洁的明月,朗诵了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好!”人们大声地喊叫着。

  曼殊羞羞地向人看去,不知为何,他目光又投向了良子,有趣的是,良子这会儿也正看着他。

  这一夜,曼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良子姑娘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动。尤其是她那对毛嘟嘟含着秋水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发跳,跳过之后又是那么舒畅、滋润,像抹了浓蜜一样甘甜。开始,那种感觉只是在内里,渐渐地便向四肢扩散,到后来面庞、脖颈、手、脚都被这幸福烘烤得热乎乎的,他试图想点别的事情,扭转一下思路,可是努力了几次,还是失败了,一闭眼,面前还是良子,还在冲他笑……

  这一夜,是曼殊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这一夜,是曼殊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夜。

  第二天,曼殊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漫步来到村边的小溪旁,寻了一块光洁的石头坐了下来,顺兜里掏出了那本装帧考究的《拜伦诗集》。

  拜伦,这位异域的浪漫诗人,是他崇拜的偶像。他崇拜拜伦超凡脱俗卓立独行的大气豪情,崇拜拜伦豪放奔涌,风云叱咤的英雄行为,崇拜拜伦柔情似水,悲天悋地的浪漫情怀,崇拜拜伦一泻千里,笔走江河的才情。拜伦,是英雄与才子的会集,是正气与激情的溶合。在拜伦身上寻到了生命的轨迹,在拜伦的诗中他受到了精神的启悟。面对着拜伦,他既感到生命的勃郁、强悍,又感到生命的短暂、悲切……他不明白,造物为什么在生出了美与善、真与诚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在挥动着无形的刀戈,无情地把一切美与善残酷的戕害、虐杀……

  他慢慢地掀开诗集的封面,神情顿然一爽,诗人的肖像即刻出现在他的面前:曲卷的浓发,光洁的额头,睿智充满激情的目光,刚毅的嘴角,那略带微笑的面庞里,似乎蕴含着对世界永不休止的求索。他又翻到了平时最喜欢的那首诗《雅典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吟咏起来:

  雅典的少女啊,在我们分别前,

  把我的心,把我的心交还!

  或者,既然它已经和我脱离,

  留着它吧,把其余的也拿去!

  请听一句我别前的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我要凭那松开的鬈发,

  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着它,

  我要凭那长睫毛的眼睛,

  睫毛直吻着你颊上的桃红,

  我要凭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

  雅典的少女啊,我们分了手,

  想着我吧,当你孤独的时候。

  虽然我向着伊斯坦堡驰奔,

  雅典却抓住我的心和灵魂:

  我能够不爱你吗?不会的!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吟咏罢,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猝然却愣在那里:良子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那颗刚要平复的心一下子又慌乱起来,他连忙站起:“良子,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被拜伦的诗吸引来的。”良子窘窘的一笑,面颊上立时便绽开两朵浅浅笑靥。

  “莫非姑娘也喜欢拜伦的诗?”

  “拜伦,雪莱,莎翁的诗,我都喜欢。”

  曼殊愈发兴奋了,眼睛亮亮的看着良子:“想不到姑娘舞跳得那么好,对诗还有这么深的造诣。”

  “你实在是过奖了,我不过是看着玩玩!”

  “那么,姑娘最喜欢谁的诗呐?”

  “怎么说呐,”良子眨了眨眼,“要说最喜欢,我最喜欢中国李易安的词。”

  “什么?”曼殊实在吃惊,想不到小小年龄的日本姑娘,对中国的诗词这么熟稔,便问:“姑娘是喜欢那首《声声慢》,还是《如梦令》。”

  “《声声慢》是长调,过于凄厉;《如梦令》是小令,又太闺秀。我最喜欢那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尤其‘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两句,真是……”说着脸便红起来,葡萄粒般的眸子含情地看着他。

  这一下,曼殊的心又狂跳起来,立时感到手足无措,身上的肌肉都紧缩起来,四肢都似乎变得僵硬而麻木。

  爱情,来得太突然了。昨天晚上他似乎已经感到了爱的信息,今天就突兀地来到身旁,他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还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想到能爱上一个异域的姑娘。他感到了慌恐,又感到了新奇,他带着这复杂的心情又很不自然地去看立在他面前的良子。

  她已经害羞地低下了头,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一样依恋在他的身旁。她身上散发出温馨的气息强烈地感染着他;那白杨树一般苗条的身体和红润的脸庞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他尽量控制着自己,鼓起勇气说:“我们朝前走一走好么?”

  良子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就沿着小溪向前走去。

  小溪旁的柳树,直直挺挺的,青嫩修长的枝条上,长满一簇一簇翠绿的叶片,底下的根须,有的已经被溪水冲刷得裸露出来,象褐色的水蛇一样,微微的荡漾着,有的深深扎入岸边的泥土里,不露一丝痕迹。树旁的小草,都是异常的茂密,绿微微的叶片,夹杂看黄色的小花、红色的小花、紫色的小花,远远看去,是那么鲜艳,那么耀眼……

  走到一棵树下,曼殊痴迷地看了一眼良子,支吾地问:

  “昨晚你跳舞的时候,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良子的脸一下子便羞红了,眸子牢牢盯着鞋尖,娇嗔道:

  “你若不看人家,怎么知道人家看你。”

  曼殊被姑娘说笑了,挑皮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不看我也知道。”

  “你,你可真坏!”良子用指头指着曼殊,咯咯地笑着。

  曼殊也笑了,他们依旧向前徜徉着。

  这时,树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陡峭的石崖,直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曼殊仰头向上看看,不禁奇怪起来:“这石头有意思,咋长了这么个形状。”

  “那叫望夫崖。”

  “怎么,你们日本也有望夫崖?”

  “是啊,这还有个传说呐。”良子顺便拾起根草棍含在嘴里:听爷爷说在很早的时候,有个国王的女儿常爱到这里来散步。一天,她正在郊外游玩,迎面坡上走来一个樵夫,肩上担着柴禾,两人恰好在水边相遇。樵夫看公主,公主也瞅樵夫。樵夫看公主是绝色美女,很爱她;公主也爱上了樵夫。他俩人一个喜爱一个,可是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公主转回深宫,就思念樵夫来,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于是就天天在溪边等待着樵夫。

  国王晓得女儿爱上了一个砍柴的穷化子,很生气,马上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宠臣,三天以内就要叫公主嫁给宠臣。

  公主得知这个意外的消息后,心理很焦急,哭着对父王说:“我已经爱上了一个砍柴郎,决心跟他过一辈子,别人,我死都不嫁。”无论她怎么哭诉,也打动不了国王的铁石心肠。没办法,在当天晚饭前公主就悄悄来到溪水边,向樵夫诉说了衷肠。

  樵夫本是一个不平凡的好心人,看见公主对他的情意这样深重,很受感动。他对公主说:“公主不要难受,你既然愿意跟我过,我就背你到我的家去。我的家在没有人烟的山背后,那个地方谁也找不到。”

  公主说:“你可背得动我?”

  “背得动!”说着他就背起公主,直向山后背来。原来这个砍柴人是个异人,有半仙之体,住在苍山后面的一个山洞里。他背着公主飕飕地走得飞快。走了一截,他的臂下忽然生出两只肉翅膀,立刻腾空飞起来了。顷刻间,他背着公主便飞进了崖洞里。他俩就在这个人迹绝断的崖洞里结成了百年夫妻。

  樵夫和公主在崖洞里住,樵夫仗着一双翅膀,到处给公主寻找好吃的东西。可是崖洞里很冷,公主受不住刺骨的冷气。樵夫为妻子想尽了办法,也赶不掉那股冷气。樵夫跟妻子说:“听说罗荃长老藏着一件宝衣,这是他的镇山宝,它可以避水,又能发热,让我给你盗去!”

  公主担忧地说:“你盗去,我一个人留下咋办?”

  樵夫安慰公主说:“不要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说着就张开了一双翅膀,眨眼间飞到罗荃寺里。他从罗荃长老的禅座上,拿起了宝衣,搭在手臂上,很快就飞出了罗荃寺。他刚刚飞到洱海的海面上,罗荃长老拿起禅杖,照准樵夫追着打来,一禅杖恰好打中,樵夫被打落在罗荃寺下面石峡里面了。他一跌下去,立刻变成一头石骡子,永远不能动弹了。

  公主巴望丈夫回来,便站在这溪边久久的翘望,那正是三九的日子,没出几天,公主便在翘望中冻死了。渐渐的,她就变成了石头。可是那目光依旧是朝着樵夫离去的方向望着……

  “这故事太感人啦!”曼殊听完后鼻子里啜泣了一下,十分动情地说:“又太悲凉了。”

  “是啊!我真不愿讲这故事,一讲这故事,我心里都发冷!”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目光又转向了望夫崖。仿佛顺着望夫女的视线,他们已经看见那个变成石螺子的樵夫。

  几乎是近晌午的时候,曼殊才回到家。他刚一进家门,惠子便嚷了起来:“哥哥,你干什么去了?有客人在屋等你呐!”“客人,”曼殊一怔,在日本他根本就没有相识的人:“他长得什么样子?”

  “相当的英俊,看样子,是个学生,他说认识你。”

  “认识我?”曼殊更加疑惑。

  “你进屋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曼殊随着惠子进了屋里,抬眼看去,面庞立时变得惊奇起来:“是你!自由兄!”

  “啊!曼殊!”冯自由也十分高兴,一把握住了曼殊的手。

  “来,自由,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母亲,这是我的妹妹!”曼殊用手轻轻地指着,随后道:“娘,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冯自由。”

  “好啊!”河合仙微笑的应和着,又给冯自由倒了一遍水,然后就和惠子退下了。

  这时,冯自由才愈加惊疑地问:“怎么?曼殊兄,令堂是日本人吗?”

  “嗯!”曼殊的脸色沉下来:“冯先生不必多问。”

  冯自由早就领教过曼殊的这一手,今天的场面,使他进一步感到曼殊有难言之隐。于是改口道:“曼殊兄,刚才说到今后行止未定,我此来正是为此。我看兄虽年龄不大,却有磊落胸怀。”

  “冯先生过奖了。”

  “你此番游日,可有意于久居此地否?”

  “冯先生,我刚才说过,在下此后行止不定,这里也不是我的久居之地。”

  “曼殊兄,你年纪这么小,功底又如此深厚,为什么不继续求学深造呢?”

  “求学深造,一直是我所求之事,只是我放纵已久,恐难受学校束服。再者,也不见有适当的学堂。”

  “禀性不是不可移易,况且与同窗学友相聚,比之一人孤处,四方飘零,更有利于健全智性。至于学堂嘛,日本教育发达,中国学生入学籍颇易,挑选一合适的学校还是能办到的。”

  “你是说可与那衣着笔挺腹内空无一物之辈为伍吗?”

  “不然,留东人士中不尽此辈,亦有人品学问俱高者。如章炳麟、秦力山、吴敬恒、马君武、蒋百里、张继等,皆一时俊彦,料兄当有所风闻。如兄有意,我可介绍与诸公相识。”

  “冯先生如此厚爱,令我感动之至。在国内时,曾听到过这些先生的行事,日后如有机缘,深冀拜识为幸!”

  “曼殊兄,自那日我们在船上相识,我即有三生有缘之感。

  将来如你愿进学堂,万请不弃,进我们学堂好啦!”

  “冯先生太高看了,益令我无地自容。将来我如进学堂,一定与冯先生在一起,以求多加提携。不知冯先生进的哪个学堂?”

  “横滨大同学校。”

  “横滨大同学校,好。只是此事关系不小,进学不进尚容我熟思,只要进一定非此校莫属!”

  “太好了!”冯自由激动的握住了曼殊的手。

  这时,河合仙推门进来,笑盈盈地说:“曼殊,都什么时候了,你和客人吃饭吧,饭我早就作好啦!”

  “伯母,你看……”冯自由有些不自然。

  “都到家了还客气啥。吃饭去!”曼殊将客人领到餐室。

  餐室的圆桌上,菜肴十分丰盛。

  曼殊轻轻斟满酒,端起杯,冲着自由说:“来,为着我们的相识,友谊干杯!”

  “好,也应为着我们的昨天和明天,干杯!”

  于是,他们的酒杯愉快地碰在一起。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八、望夫崖遗恨

  曼殊情感的纤细变化,还是没有逃过小妹惠子的眼睛。一日,当良子家的信鸽缓缓落到曼殊窗前的时候,细心的惠子便悄悄解开了鸽足上的红线,将里面的纸片取了出来,打开一看,竟是一片丹霞诗笺,上面的字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良子写的,小巧、娟秀,框架中透着刚毅。诗中写道:

  青阳启佳时,白日丽旸谷。

  新碧映郊垧,芳蕤缀林木。

  轻露养篁荣,和风送芳馥。

  密叶结重阴,繁华绕四屋。

  万汇皆专与,嗟我守茕独。

  故居久不归,庭草为谁绿。

  览物叹离群,何以慰心曲。

  诗中意蕴,虽说惠子不能全然领略,但那比兴之法所营造的氛围,抒写的情怀,传递的情意,她还是略有所悟。她欣喜地将这一事情告诉了母亲河合仙。

  “真的吗!”河合仙惊喜地看着惠子。

  “这还有假。”惠子嗔怪地看着母亲,随后将诗笺拿了出来。

  河合仙看了,心中异常地高兴。本来,曼殊归来就是意想不到的喜事,今天偏偏良子又爱上了曼殊,这不更是喜上加喜吗!良子是樱山村最拔尖的姑娘,她不但人聪明,长得漂亮,还能干活,不怕吃苦,村中没有不说良子姑娘好的,求婚的人几乎挤破了她家的门。以前她也喜欢这姑娘,可是喜欢来喜欢去,心中后来还是归于苍凉,她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喜欢,良子还是别人家的人……然而,自曼殊归来后,她那颗苍凉的心变得温热起来,了望姑娘的眼神也变得痴迷起来。她曾经几次梦见良子,梦见良子来到她们家。她几次想找个媒人去川端家,后一想,又有点为时过早,于是便拖下了。但是,她万没想到,那个被世人所青睐的良子已经爱上了她家的曼殊。

  她高兴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得安稳,并悄悄为曼殊的未来生活做着准备:她有时买双被面,有时买对玉镯,有时购买点布料……当一切准备停当的时候,一天傍晚她悄悄地来到了曼殊儿的房间。

  曼殊正在读书,见母亲进来,连忙站起:“娘,您坐。”

  “坐吧,三郎。”河合仙随之便坐下了。

  唠了一阵闲嗑之后,河合仙就渐渐地将话头转到正题上,她正眼看了看曼殊,轻轻地说:“曼殊,娘今天有一件事情想向你探问一下。”

  “什么事情?”曼殊翻弄一下书本:“说吧娘。”

  “曼殊,你说良子那姑娘咋样?”

  曼殊脸颊立刻红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鞋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河合仙看着儿子羞涩的面庞,笑了。说:“莫非,良子姑娘不好?”

  “不!她好!”

  “你喜欢她吗?”

  “喜……欢!”

  “她也喜欢你吗?”

  “这……好像也喜欢。”

  “你们彼此倾诉过么?”

  “倾诉过。”

  “既然,你们双方都喜欢,”河合仙接着说:“那你就娶良子为妻好么?”

  “这……”

  还没待曼殊说话,河合仙便兴奋起来:“曼殊,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看出你们二人的意思了,并且我早就为你们成家做好准备了。”说着就将地上的箱子打开:“你看看,这是被面,这是床单,这是和服,这是……”

  “娘,”曼殊没成想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连忙说:“娘,你再让我想想……”

  “想,还想什么?”河合仙高兴地说:“曼殊,你就说你什么时候想成亲吧。”

  “这……”

  “好,你再想想也行,反正得早点告诉我,我好提前有个准备,收拾收拾房子,刷刷墙,左邻右舍也得打个招呼,到时候,大伙好好热闹热闹。”说着河合仙便退了出来。

  这一下,曼殊的心理无法再平静了。可以说,他确实倾心于良子,爱慕着良子,整个爱心都付与了良子。在爱河中,他和良子一道游弋着,潜行着,迎着那细细的涟漪,分享着款款的暖意,在和良子相处的每一秒中,他都感到爱的甜蜜、爱的崇高、爱的价值……爱,的的确确的爱了。可是如果将爱再向前推进一步,推到家庭的边缘,曼殊立刻便惶惑了。他不是不想和良子建立个家,那披红挂彩,点着红烛,张贴喜字的小小斗室,是他多渴望的一隅,他几乎一想能在那一隅之中和良子同欢同乐共同生活,就激动得浑身战栗,心跳不已。可是,每每激动推向顶峰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每到那时刻,他就要想到袈裟、想到经书,想到六榕寺的师父和那硬硬邦邦的十条戒规……于是,他心便凉了下来,眼睛中现出一片茫然。这样一来,家,这个带有诱惑、爱恋、亲昵的字眼,立时,变得陌生可怕起来,就像一堵实实在在的高墙,挡在了他的面前,使他无法逾越。今天母亲又站在这堵墙上向他呼唤,至使他又陷入惶惑之中。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现出一种灰蒙蒙、蓝微微的颜色,一钩月牙,闪着浅金般的光泽,悬挂在院中老柏树的树梢上。树梢时而被风吹得摇晃起来,于是那挂在上面的月牙,也跟着摇晃起来,月影就被弄得一闪一闪的跳跃……

  看着纷乱的月影,他的心也像月影一样纷乱。

  这时,嘭嘭嘭,窗棂发出几声轻响。他抬头看去,发现了良子的信鸽。他赶忙打开窗子,将鸽子捧进来,解开足上的纸条,轻轻展开,上写:

  今夜十时,我们去望夫崖,有宝物请你一阅!切切!良子。

  看罢,曼殊那颗纷乱的心,又狂跳起来。他多么想见到良子,向她诉说自己这份惶惑,这种苦恼。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见到良子,把自己的心扉全部打开,将自己的一切都讲给她。假如良子能帮助他解除痛苦,排出他的惶惑,那么他或许能做出新的抉择!

  夜里,天阴了。铅灰色的浓云,大团大团地在天上涌动着。开始,云缝中,还能闪出一星半点的星光,渐渐地,那细细的缝隙也合拢一起,整个天上,像罩了一块黑漆漆的幕布……

  曼殊走出家门的时候,天便下雨了。星星点点的雨滴,是那样柔弱,那样轻微,那样爽利,落到脸上凉爽爽的。用舌尖轻轻舔舐,似乎还有点甜意,他禁不住吟起了那首唐诗: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诗刚吟咏到这里,雨就不似那般柔弱了,仿佛比先前增大了好多,淅淅沥沥的雨声起初还显得零碎、松散,逐渐就紧密起来,加快了节奏,到后来,便连成了一片,声音也愈发显得真切了。

  眨眼间,曼殊的脑袋湿了,衣服湿了,一忽儿遍身全湿了。他摸了一下湿拉拉的裤管,已经凉瓦瓦的贴在了腿上。他提了一下脚上的鞋,里面已经灌满了雨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地向前跋涉起来……

  平平坦坦的土路,被雨水浸泡得湿润起来。一脚踏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窝,再一脚踏上去,又是一个泥窝。曼殊从土路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几乎成了一个泥人。尽管他这般艰辛,这般劳顿,可是他的心依旧是甜的,血依旧是热的。

  因为他就要到望夫崖了,就要见到她了。

  这时,雨下得越发大了,并且又有狂风相伴,白蒙蒙的雨雾像翻卷的汹涌澎湃的海浪,猛烈地撞击着礁石,发出惊人的轰然巨响。岸边柳树的枝条,似女人没有梳理的长发,被狂风一忽儿抛起,一忽儿甩下,一忽儿又斜展展的扔出。眨眼,枝头的叶片便纷纷飘落下去,如羽毛一般,打着几个旋,就落入地面儿冒着白泡的雨水之中,随之就渐渐向低洼处飘去……

  终于,他来到了望夫崖,在一棵老树下面站了下来。他擦拭一下面颊上的雨水,便开始寻找良子。

  天,黑得如同墨汁浸染了一般,雨水似乎使墨汁更浓了。

  他寻觅了好一阵子,也没有发现良子的踪影。后来只得回到他们约会的老地方──

  清水池边。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

  时光,在一秒一分的逝去。

  风雨,在等待中减弱。

  当夜色渐渐隐去,曙色徐徐来临之际,曼殊那颗火热的赤心,已经变成了一炬愤怒的火焰。心中那款款的柔情,已经化成了满腔怒气。他已想好了,如果此时此刻,良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脸上不会出现一丝笑意,眼里不会露出半点柔情。对于践约者,曼殊的最好回报,就是唾弃。他觉得自己纯真的情感受到愚弄,诚挚的赤心受到戏谑。这一夜的风雨,虽然将他浇得淋漓不堪,但是这一场风雨,却洗亮了他的眼睛,使他能辨清真善、美丑,使他对良子有了更新的认识。

  他一边这么愠恼地想着,一边整理着潮乎乎的衣裳。猝然,他目光一下子落到了池边的一只花鞋上。这只花鞋他是多么熟悉呀,红花、兰底,云字卷儿,大绒的齐口上纳着亮亮的金钱,只有良子才有这双鞋啊。霎时,他惊呆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他慌乱地抬起头,呼吸立时变得紧张起来,直愣愣地看着水面,不禁大声地呼喊起来:

  “良子!良子!你在那里?”

  池水平平静静,连一朵浪花,一丝涟漪都不曾出现,只有对面的望夫崖将他的喊声又回荡过来:

  “良子!良子!你在那里?!”

  这一回,曼殊更慌了,眼角刹时便红润起来,他茫然向四周看看,几乎疯了一般向村中跑去。

  ……

  天傍下午的时候,村民们刚将良子从池中打捞出来。只见她脸色泛白,嘴唇微红,长长的睫毛微微的合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牢牢贴在鬓角上,那神情就仿佛刚刚睡着的样子。她双臂前弯,聚拢胸前,两只手掌于胸前攥握成两个结结实实的拳头。

  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刚刚打开拳头,那左掌里是一颗碧绿色的珍珠,层层叠叠的绿纹里,仿佛含着绿水,也仿佛藏着青山,山水的尽头,又似乎有白云在缭绕、在飘飞,仔细看那珍珠顶上,好像刻有一字,像中国的大篆:苏。那右掌里是一颗赤红色的珍珠,时隐时现的赤纹中,仿佛燃着火,也仿佛流着霞,云霞的底部,好像有轻烟在飘浮,认真端详那珍珠的顶端,也好像刻有二字,仍像中国的大篆:川端。

  看到这两颗珍珠,曼殊刚刚理解良子约他看宝的含意。他深知那刻在珍珠上的绣字,正是出自良子之手。那刻上去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她的心;与其说是用刀刻的,不如说是用情刻的。于是,他再也控制不住悲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切而悲厉,既有对良子的深深眷恋,又有对自身的悔恨;

  既有对爱情的不尽追忆,又有对情殇的深切缅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是的,伤心的男儿哪能没有泪呐!更何况这是一个青春的男儿,这是一个悼花伤情的男儿。他的眼泪与其说是流淌,不如说是在飘洒……

  在场的女人,哭了!

  在场的男人,哭了!

  在场的村民,都哭了!

  当曼殊微微抬起头来,擦抹掉糊满眼窝的泪水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望夫崖,看到了望夫崖上的望夫女。那女人似乎变了模样,变成了白面孔,黑头发,变成了他的良子,眸子依旧是那样幽深、清澈,依旧是那样含情脉脉地觑着他,似乎还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子:“曼殊!曼殊!”声音也和良子平日叫他一样亲昵,待他仔细倾听时,那声音便没有了,所能听到只是来自山崖后面的风声和风儿吹动湖面的水声。

  至此,曼殊再也忘记不了望夫崖了,他更忘不掉崖下死去的良子。他每当想起良子的时候,他几乎都要想到她讲的那个关于望夫崖的故事:

  从前有个樵夫……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樵夫……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九、情殇过后的日子

  樱山村的情殇,使苏曼殊的感情受到巨大的冲击和震动。他带着心灵的累累伤痕,和眼角上不尽流淌的泪水,没向母亲告别,没向惠子告别,没向乡亲们告别,于19××

  年悄悄离开那里,来到了横滨,他要寻找好友──冯自由,他要选择一种新的生活。

  暂趁曼殊寻找冯自由之际,我们且抽出笔来简略交待一下那个时期的背景和社会状况:

  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的年代,是每个黄肤色的中国人最不该忘记的年代,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和掠夺,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为了打开古老中国的大门,掠夺中国的财富,西方殖民主义者发动了一系列罪恶的侵略战争,包括两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直到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烧杀掠抢,无恶不为,犯下了严重的滔天罪行。他们借炮口的威逼,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的条约,控制中国的主权,瓜分中国的土地,侵略中国的财富,破坏中国传统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加重了人民的负担。他们向中国大量倾销鸦片,败坏社会风气,给中国带来了严重的祸患。所以中国人民走出中世纪这一过程中的最初感受,是西方殖民主义者的血腥的屠杀和野蛮掠夺,是极为深重的民族屈辱、民族灾难、民族危机。在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民族屈辱,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全面深刻的民族危机。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首先摆到了中国人的面前。这是中国不愿面对而又必须面对的极为痛苦的问题。为了民族的生存,中国人民对西方列强的殖民主义侵略进行了持续的、英勇顽强的抵抗斗争。鸦片战争以后的近代史,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屈辱史,也是抗争史、奋进史。正是在民族的屈辱、抗争、奋进之中,开始了那场预示着“整个亚洲新纪元的曙光”的革命。同时,这个时期,中国的反清的风潮也达到了顶点,上世纪播下的种子,在本土到处生长起来,在有华侨社会的外国土地上也开始萌芽。特别是岛国日本,有一大批热血青年在奔走呼号!他们没有经验、没有策略,有的只是激情和热血!他们呼朋引客、招降纳叛,焦急寻觅着真正的同志。他们是意识到人的尊严并把这一意识迅速传播开来的第一代中国人。他们要民族主义,更要民主主义、个性主义、人道主义。数一数这些人,他们是:孙中山、黄克强、宋教仁、章太炎……徐锡麟、秋瑾、邹容、陈天华、陈少白、蔡锷、赵伯先、陈英士、冯自由……

  冯自由,是开先河者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为活跃的一个。他祖籍广东,父亲是有名的商人──冯镜如,也就是横滨大同学校的创始人之一。自由自幼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他每每学习完一天的功课,就要来到父亲面前,按着父亲的要求,讲述一段中国历史: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一直讲到唐宋元明清,尤其讲到五胡乱华,朱石篡唐,崖门投海,煤山自缢等项,父亲总是潸然泪下。一次,他给父亲诵读《易》经,读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一句,父亲突然把书抢了过去,两眼直直地看着他,说:

  “儿,你能记住这一句吗?”他点点头。父亲又说:“我要你终生记住这一句,能做到吗?”他又点点头。父亲这才将手掌缓缓地落到他的肩上,他分明感到那手掌的重量。至此,他越发喜欢读书,喜欢思索了。14岁随父到日本后,他对父亲关注的问题,更加感兴趣了……

  一日黄昏时分,家中来了两个人,一位身材魁伟,面庞红润,黑黑的剑眉下,两只深潭般的眼睛,现着异样的神采;另一位体态瘦弱,面皮白净,棱角分明的面颊上,一双并不大的眸子闪着睿智的光芒。两个人都身着长衫,不留发辫,一看就不是平俗之辈。开始,二人和父亲爽声大气地谈着话,渐渐地谈话的声音变小了,他觉得很纳闷,就装作困倦的样子倚到父亲的腿上,眯缝着眼睛,聚中全部精力听他们谈话,听着听着便眨动起眼睛,思索起来。这一下,把那位身材魁伟的人逗笑了,他摸了摸自由的脸蛋说:

  “小家伙,你好机灵呀!你知道,我们二人是什么人吗?”

  “儿子,你猜猜,他们二人是什么人?”父亲也附和着。自由眨动了一下大眼睛,说:“什么人?反正他们是好人。”

  他这一句话一说出,父亲和那二位都哈哈大笑起来。

  面皮白净那人边喝水边说:“小家伙,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强盗。”

  “什么?强盗?”自由十分惊讶。

  “是强盗,”父亲微笑着说:“儿子,你知道咱们粤中有四大寇吗?”

  “四大寇,我知道,那是满清政府诬蔑革命领袖的话,其实,真正的强盗,是清政府。”

  “说得好,儿子。你知道四大寇都是谁吗?”

  “这怎么不知道。”自由扳着指头数算起来:“四大寇有孙中山──逸仙,陈少白

  ──葵石,尤烈──少绔,杨飞鸿──衢云。”

  “对,说得完全对。”面皮白净那人欣喜地摸着他的脑袋:

  “那你看看我们像不像四寇中的前两寇。”

  “真的?”自由便用眼睛打量着二人。“你们就是孙先生、陈先生。”

  “儿子,这位就是孙中山先生。”父亲指了指身材魁伟那人,又指着面皮白净的那人说:“这就是陈少白先生。”

  “真的,难道我这不是在做梦么!”自由兴奋得眼眶中几乎闪出了泪花,说着就要伏身相拜。

  孙中山伸手就将他扶住了,扭头冲冯镜如说:“俗语讲,三岁看老。镜如啊,你这个儿子可真是个好苗苗啊。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自由。”

  “自由,多么好听的名字啊!”孙中山也非常兴奋:“人活着就要寻求自由,就应为大多数人寻求自由。”少白脸庞上闪烁着神采,问道:“你喜欢读书么?”

  “喜欢读书,但不喜欢读陈腐的书,不喜欢读束服人的书。我最愿读有智慧的书。”

  “具体地说说喜欢那本?”

  “我喜欢读罗贯中的《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中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张飞我喜欢,关羽我喜欢,吕布我也喜欢。可是我最喜欢的却是诸葛──孔明。”

  “好!”中山先生大声说道:“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喜欢诸葛亮,就是明白古今顺逆之理,天道之理。你知道我们这些革命党,也就是清廷所谓的大盗,说到家,就像汉朝的刘备、诸葛亮,大清黄帝就是曹操、司马懿,我们革命推翻满洲皇帝,就如诸葛亮六出祁山,恢复汉室。”

  “先生,那,那我参加革命党行吗?”自由征询道。

  “你,这样小的年纪?”

  “年纪小怎样?骆宾王五岁作《鹅》,王勃十八岁写《滕王阁序》,哪吒那样小还能闹海呢!”

  “讲得好。”中山高兴地说:“自由,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一定认真考虑你的请求。”

  “这样小的年纪,就有如此雄心,真是难得。”陈少白摸了摸冯自由的脑袋。

  几天后,自由的请求得到了批复,孙中山作为介绍人领他参加了宣誓会,他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倘有贰心,神明鉴察”的誓言声中,高高地举起拳头。于是,兴中会又多了一个最为年轻的会员。

  从这时起,冯自由便真正投身到反清复明的强大革命洪流中去,尤其在19××年大同学校反对保皇派的斗争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大同学校,是在孙中山先生的亲自奔走鼓动下,创立的一所华侨弟子的学校。建校伊始,学校的风气比较纯正,向上,课程设置,也比较科学,合理。自戊戌变法失败,康梁亡命于日本,大同学校的章程就有所改变,身任校长职务的徐勤,因聆受康有为的机宜,要求学生每个星期天都要礼拜孔子,必须在孔圣人像前跪拜。拒绝这样做的,就要受到惩罚,被开除学校。对原有课程大加改变,强令学生大写歌颂圣君弘扬新政之类题目。学校会客室甚至贴出“孙文到不招待”的纸条。这样一来,维新、革命两派之间的关系即紧张起来。

  大同学校的校长及一部分教员虽倾向于康派保皇党,但其绝大部分学生都是革命志士。徐勤的倒行逆施,立即激起广大师生的愤慨。双方的冲突异常激烈。面对着校方的种种做法,冯自由义愤填膺,首当其冲。他将几个学生领袖召集一起,研究对策,形成方案,很快便将全体同学都组织起来,排着长队,高唱他亲手编写的“亡国际,如何计;愿难成,功莫济。静言思之,能无恧愧!勖哉小子,万千奋励”的短歌,手举着大幅标语,标语上书着十六个大字:

  国耻未雪,

  民生多艰,

  每时不忘,

  勖哉小子。

  他们从校园操场出发,游遍每个教室,最后来到徐勤办公室前,向他提出集体退学。

  这一下,徐勤惶恐了,脸上冒出了热汗,战战栗栗的来到学生面前,问道:“诸位义子,休要激动,有什么话都好说么!”

  “那好,徐先生!”冯自由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走到徐勤面前:“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就三条。”

  “请讲。”

  “第一条,恢复孙中山先生的办学章程。”

  “那么,第二条呢?”

  “我们不能写歌颂圣君弘扬新政之类的东西!第三条,我们不能每星期天都在孔子像前下跪。”

  “这……”徐勤支吾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个咱们慢慢好商量。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冯自由非常坚决,他眼角斜视了一下徐勤,扭头又看了看大伙,异常果断地说:“徐先生你若不现在答复我们,我们即刻就走。同学们,对不对?”

  “对,我们即刻就走!”

  “快点答复我们!”

  ……

  同学们随之便狂喊起来。

  徐勤手足无措,异常狼狈,用手帕轻轻擦抹一下额头上的虚汗,可怜巴巴地说:

  “好我答应你们,答应你们!”

  到此为止,作为学生领袖冯自由领导的这场和校方保皇派的斗争,终于取得了胜利。

  二年后,他离开了横滨,去东京就读。19××年,他又为召开“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回到横滨。

  这一日,他早晨起来,心情异常愉快,回想起夜里的梦境,甚觉有趣。他梦见一头雪白的肥猪被他杀了,那头猪的肉是那样肥,他切了一块放进锅里,须臾,那锅里发出香气,馋得他险些流出口水,他实等不及了,便掀开了锅盖,只见那猪肉已变成了红扑扑的颜色,他伸手便拿,没成想,猪肉一下落到了地上,他哎呀一声便醒了……想想那肉,就觉得可笑,便问身旁的小李说:

  “哎小李,你说梦见猪肉是啥样意思?”

  “梦见猪肉,那好啊!”

  “怎么好?”

  “梦见猪肉,能见到亲人呐!”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我真想念我的亲人啦!”自由说着,便高高兴地唱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小李便将房门打开了,随之走进一个人来。

  “请问,冯自由先生住在这里吗?”

  冯自由回身看去,禁不住大叫起来:“曼殊,我的兄弟!”说着就从床上高兴地跳到地上,一把握住曼殊的手:“我今天做梦太灵验了,说见到亲人就见到了亲人。”

  “自由兄,你这里可是真难找啊!为找你,我问了多少人,寻了多少路。”

  “那真有劳曼殊兄弟了,你快坐下歇一歇。”他随之将曼殊让到床上,回身倒了一杯水,递了过来。于是,两个人便畅谈起来,从海上相识,谈到樱山村重逢,从彼此心迹,谈到未来志向,又谈到了戊戌变法、百日维新、兴中会……

  闲谈了一阵之后,冯自由说:“曼殊此次来横滨,有何打算?”

  曼殊略略思索了一下,说:“自从上次你跟我提及读书一事,我一直神往,尤其是大同学校的那种校风,那种课程,更令我艳羡,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到那里就读。”

  “好!”冯自由眼神愈发明亮了:“曼殊兄弟,你这个想法太好了,一切全包在我身上了。”

  “只是……”曼殊忽然语塞起来。

  “曼殊,有话尽管说。”

  “只是,学校不会以我的身份为嫌否?”

  “这个,曼殊你只管放心。大同学校不是三教九流都接纳的学校,它是按着孙先生的旨意,旨在培养英才。你若在这里就学,岂不增加这里的光彩。”

  “自由兄过奖了,我这一切可就全靠你啦!”

  “放心吧!曼殊!”

  “那我就先谢你了。”曼殊说着就深深一拜。

  “曼殊,干嘛这么客气。”

  ……

  此后事情进行得果然顺利,冯镜如先生听了冯自由对曼殊情况的介绍,学校当局又听了冯镜如先生的介绍,便作为特殊例外收下了这个学生。

  曼殊入学后,除了刻苦钻研学业外,行径却显得异常独特。有时与人相处,热情迸发,说话如滔滔流水;有时与人相处,异常冷漠一言不发;有时看着落叶,就悄悄流泪;有时看着残花,便哑言恸哭……他的画艺,被全校上下叹为一绝。人们看他作画,有人都忘了吃饭,有人帮他研墨,有人都放弃了自习。但人们无法理解的是,不管他花了怎样的功夫,用了多少笔墨描摹的画,山水鱼虫也好,花鸟人物也好……只要有人索要,他有时扔到地上,有时从窗口抛出……

  同学们都觉得他怪异,可是又不能不佩服他的才气。

  更为怪异的是:一日上课铃响之后,老师款款走上讲坛,说了一声“上课!”同学们便唰地一声站起,随之便齐呼每每课前必呼的口号:

  国耻未雪,民生多艰,

  每时不忘,勖哉小子!

  呼毕同学们都坐下了,只有曼殊依旧站着,他左右环视了一下,忽然又从头大呼起来。同学们都非常惊异,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这时的曼殊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高呼这一口号,他越呼越激昂,越呼越冲动,呼到五六遍的时候,两只眼睛上便盈满了亮闪闪的泪水。

  这时,同学们也都低下了头,他们从曼殊的泪水中,似乎看到了他的内心世界。

  晚上,曼殊回到寝室,思绪也无法平静。想到白天课堂上的情形,想到师生那时的表情,他的心潮越发起伏了。为了不使自己陷入无限的思索之中,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阅读起来。这是冯自由送给他的书,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可是内容却是那么悲壮感人!书中讲述的是明朝末年的时候,有位湖南乡间妹子正在水边洗衣,忽然凶残的清兵来到了,她怎样躲藏也来不及了,只得束手被擒。清兵看见该女子如此美貌,便欢心不已,这个想窃为己有,那个想献给顶头上司,于是他们拿出白花花的银两引诱女子,可是那女子连看一眼都不看。没办法,他们只得牵来一匹马,驮上女子,向前赶奔着。这一日,行至鹦武洲,队伍只得歇息下来。几个日夜米水未进的女子,忽然提出要喝水的要求,于是清兵就将她扶下马来,到江边饮水,他们哪里想到,那刚烈的女子趁清兵舀水的当儿,奋力地投入江中,滚滚的江水即刻吞没了她……翌日的清晨,当人们将她从水中打捞上来的时候,人们竟奇迹般意外地发现在她的衣裙上,写有绝命诗八首:

  影照江干不暇悲,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曾识谐秦晋,死后相逢总未知。

  征帆已说过双姑,掩泪声声泣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少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拜母兄师。

  涛声夜夜催何急,犹记挑灯读楚辞。

  生来弱质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

  何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当年闺阁惜如金,何事牵裾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恋,入江犹是女儿身。

  遮身只是旧罗衣,梦到湘江恐未归。

  冥冥风涛又谁伴,声声遥祝两灵妃。

  厌听行间带笑歌,几回断肠已无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空费人间设网罗。

  国史当年强记亲,杀身自古以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王朝供事臣。

  看罢绝命诗,曼殊脸上又是一片泪水。他深深地被那女子的精神所感动着:那是一种坚贞的民族精神,那是一种满族统治所惧怕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比出嫁匈奴的王昭君要崇高得多。这个时候,他似乎明白冯自由送给他该书的含意,也越发感到了冯自由他们所从事的革命活动的意义。

  夜,已经很深了,深蓝色的夜空中只有星儿在眨眼,浅黄色的月牙早已升上中天,像一个残缺的问号,在微微闪动。

  他看着月牙,又开始思索起来……
临风晓击剑,把酒夜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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