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人发彪、小民犯贱──解读《黑金》里的政治图景

　　
　　──解读《黑金》里的政治图景
　　
　　
　　也是个好看的片子。
　　影片的故事表明，“什么东西到了中国都会变样”这个话绝对是真理。
　　
　　但有变得更加适合中国因此对促进中国革命建设有好处的，也有把事情搞砸的。《黑金》就表明“大社会小政府”模式很适宜在中国搞出好看的警匪片。
　　好看的警匪片一定要有激烈的缠抱苦斗。但你不要问：《黑金》里的“警界精英”为什么要反对黑金政治？方国辉为什么即使受到来自上司的压力仍然要坚持打击周朝先？不要去试图回答制度之外的人的动机问题。方国辉自己的解释是：“我爱这片土地”……
　　
　　在大陆的宪政学者强调彻底抛弃人的理性、经验和信仰，而极端崇拜制度的时候，其来中正的“现代民主”台湾的电影却没有相机用与之策应，以形象注释制度如何自行纠正黑金政治，而不需要人依凭信仰来维持这个制度，赋予它必要的动力。有了现代法制，结果最后维持正义的力量还是来自方国辉“爱这片土地”的不着边际的罗曼蒂克。因为你要问他为什么爱，才会触及问题的实质。
　　
　　关于那些理想，贪污的政客知道得不比方国辉少，有那种激情而后堕落的人就更多，原因就是这个爱的根基，本来就是有问题的。一个本质上远离受害人群的精英──那些官员、知识分子和富人，没有和他的职务要求其为之效力的人群相同的处境和被伤害感，光靠个人的正义理想，竟能为他所服务的人群不惜牺牲，在宪政叙述里自然不可靠──因为“总统都是靠不住的”，小警察凭什么就靠得住？而在大陆官方话语里，仍然不能成立，因为在“党的领导”和“群众拥护”之间，没有个人英雄存在的余地。因此，记者林菲和方国辉的道德浪漫，只够演绎一段异型的“革命加爱情”，作为花瓶用来装点“现代民主”的前台。
　　如此而已！
　　
　　媒体精英和警界精英联手犯傻，一般平民随之犯贱。
　　精英们出于道德浪漫不惜牺牲为之效力的人群，却没有增益其牺牲价值的举动，他们的投票依据在哪里，影片编导大约也知之不确。周朝辉为了捞取选票暗地鼓动的哥械斗，然后自己出面充当好人收拾残局，那些遭受政治腐败荼毒最深重的底层草根的哥就慨然相向大打出手，对自己奴隶似的命运浑然无觉，自甘堕落为黑金政治的帮凶。周太太一方面畏惧周朝辉的残暴，一方面对阔人生活又贪恋难舍，结果尊严尽丧，任由周朝辉颐指气使、锥杵鞭挞、唾面自干，另一方面却陶然于虚荣摆阔和随身携带的卡通书；本来企图通过巴结周朝辉多捞工程的建设业老板们，实际上也得任由其盘剥，一言不遂，就遭来杀身之祸；而那些被人利用宗教诱骗的妇女却成了腐败官僚的玩物，任由其玩弄虐杀，死后仅耗费“45分钟”就化为青烟……然而他们有反对政治黑幕的意愿、信心、能力吗？
　　──没有。周太太说不定还感到虐恋的异趣。
　　
　　他们有到大陆给“表叔”普及“现代民主和人权”的嗜好以及上街参与选举狂欢的热情，却绝没有起来反对周朝辉和营建部长的可能，因为，照龙应台的说法，他们没有这个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有违自由主义的“大叙述”，按照“小叙述”，草根们就只堪为自己的一日三餐、把头赏识、虚荣浮华甘受役使屠戮，不需要组织起来，也不需要反抗斗争，在“现代民主”框架下，只容许绅士风度加痴人说梦的民主呓语。
　　
　　──由于政治见识和襟怀的天然缺陷，使编导试图解读的现代政治博弈终于嬗变为一场金庸似的侠盗之争意气之争。世皆昏昏，精英于其境，任务艰巨性固然备增，悲剧感也由以升华，但这些只对拍摄好看的现代武侠片有用处，而在现实中，方国辉和林菲们因为远离被害者的利益，因此最终很难不把怨恨转而倾泄到那些持械群殴、甘愿作帮凶被玩弄的“庸众、贱民”身上，因此在宪政框架之下的政治博弈，最终都更加实质地发生在精英和“庸众”之间，这是目标也是事实。感叹“什么到了中国都要走样”是早晚的事情，而有了这样的洞见，离绝望或“醒悟”也就不远了。
　　
　　那么之后呢？
　　方国辉说：“他们把大陆搞得乌烟瘴气，大陆垮了我们还可以退到台湾。如果他们把台湾搞垮了，我们就没有地方退了，我们的后面就是大海了！”
　　──这个说法同样是学生气的、缺乏常识引导的情绪化判断，因为大海后面还有美国，无数“高等华人”早作出表率，为所有学生味的爱国者坚持爱国立场拆去了最后的理性脊梁。要知道这个结局首先来自精英主义的迷信和偏狭，他们看不到在侠盗之争和精英庸众之争下面更加深刻的争夺，因此断不能理解另一种解读：鲁迅说：阿Q也要革命；而小平同志说：黑社会也有爱国的。